北平王眉头微微皱起,遥想起往事。
“长公主聪慧无双,许多男儿也不必她之智慧,性情张扬,公主...还是年纪小了些。”
卫泱苦笑:“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母亲,且再也没机会见了。”
寂真道:“公主莫哀伤,人来这世上是因心怀执念,长公主只是先解开了执念而已。”
“大师这么一说我倒看开了,母亲生前最大心愿无非是兄长们与我可事事顺心,人生不如意事虽有,但这些年我们却是半点委屈都不曾受过。”
说完她自己都要发笑,若被人压在身下百般欺凌仍不算委屈,她早已超脱。
卫泱总有法子哄长辈开心,单是讲一两件幼时糗事,便引得笑声一片。本以她的性子去哄北平王开心已是屈尊降贵,但放眼全城,除北平王在无人能帮她逃离慕湛。
斋饭上来,却是四碗长面,北平王的近侍慕克道:“因今日是二公子生辰,王爷才特地上山,只怕二公子今年又忘了。“
慕湛一怔,道:“若非克叔提醒,今年是又要忘了的。”
北平王道:“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在家中,想给你过个生辰难上加难,算起来你我父子十八年未曾这样围着圆桌话家常了。”
慕湛道:“父亲与我所忧皆为苍生,牺牲平日时光在所难免。”
父子你来我去,好一个慈父孝子,只是怎听怎客套,两个极会演戏的人,唯独演不出父子间真情。
从未有人提过慕湛生辰一事,卫泱突然得知这消息,诧异一阵,问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在北平王面前,慕湛没有直接不留情面回她一句:“告诉你有用么。”
他淡淡笑道:“往年生辰都在行军途中度过,军营里没那么多庆贺时间,每次都是生辰离得近的兄弟凑在一块儿吃碗白水煮面就完事。”
既然要演戏,卫泱也是个中高手,柳眉蹙起,真像急怒,“你若是早些告诉我,我还来得及备礼,现在可好了,两手空空。”
明知她是只狡黠狐狸,慕湛一瞬也当真。
“能娶到公主已是对慕湛最大馈赠,慕湛不敢再有妄想。”
卫泱嗔怪道:“事已至此,我是没有备礼,倒不如唱一段曲儿给各位听,就当给侯爷贺寿了。”
她音色若山间脆生的泉水坠落,他也曾幻想这一副嗓唱起曲来会有多动听。
她唱的是一首长生赋,也不知她从哪里学会这些民间小调,悠扬婉转,仿若被祝福的人真可以活得年岁悠久些。
祝君此生能长生,长明灯长明永不灭。
或许是她歌喉太曼妙,令他生错觉,若是听闻不到这动人歌声,长生又何用。
北平王与寂真脸上都露出欣赏神色,寂真道:“真不知公主还会这些民间古调。”
卫泱答道:“这算什么?我会的民间曲调多着呢,只是不合适在宫中唱,宫中礼乐太繁复,我总是听着就困。”
等北平王下了山,小两口回到房中,卫泱卸下笑容,一身倦意,沐浴后就打算入睡,但在床上辗转难眠,因一日都在佛堂里食素,到了晚上又觉腹空。
她起身执灯,慕湛仍在书案前钻研着什么,他面前只燃一只光源微弱的红烛,那红烛也快燃尽了,卫泱替他换上新的蜡烛。
求食这是实在难以开口,四目恍恍对着,向是一时间都没认出彼此。
慕湛先开口:“公主殿下何时变得如此贴心了?”
她心想,贴心不贴心也轮不到他来管。如今屈身于此,才与他演这一场戏,莫说他不过一介武夫,即便他是这天底下最高贵之人,对她做出那种事后她只有入骨的恨。
但既然做戏,就要时时刻刻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有些饿了,起来寻食。”
他扬头看她:“正打算叫厨房做私食,你就喊饿了。”
“那正好,做丰富一些,毕竟是生辰,怎能一天都吃素?”
慕湛自然知道是她自己馋了,于是深夜中吩咐厨房大动炉火。
三菜一汤,加之精致点心,唯独差了一壶好酒。
原来明日是上元佳节。
不余十日,她已敛去许多锋芒,一身傲骨被他杀死,残存的是绝望。
慕湛命人拿来酒。
喝下几杯暖身后,彼此面目才柔和了些。卫泱诚然恨眼前这人,却又不得不承认,论沙场豪情,无几人能较之于他。
她因酒意面上泛起红晕,蝶翼似得睫毛不愿彻底展开,只是微微抖动,目光只落在那樽盛着浅浅清酒的酒杯上。
“原本你与卫家相争辽东一战的领兵权,卫家突然退出,你不觉有蹊跷?”
“天寒地冻的,谁愿去辽东那破地方受苦?”
“最近的军粮储备基地是在平城,平城距辽东关卡重重,任一环节出了问题,你便失去了军粮供给。”
“除去我,对公主而言不是件好事么?”
他反问,这一生命悬刀尖,唯这一刻想珍藏起来。
他留恋这样的生辰日,有明月,有好酒,有一个如她一样柔软的妻子陪着。
“你明知结局如何,为何还要执意前去?”
“若是想杀我便杀得了我,我已死去千次万次,可还能与公主在此把酒言欢?”
“不会次次都那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