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嫣问起何时送卫泱回青原郡,卫显只留了一句“再议”。

卫泱得知双生子中有一个夭折,已疲惫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丫鬟抱着孩子给她看,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纸,扔到婴儿堆里压根认不出,她叹口气,才问:“是男是女?”

丫鬟道:“恭喜小姐,是个公子。”

有慕嫣陪着休养的日子并不空虚,然而慕嫣一走,她只是呆呆望着翠绿的帷帐顶,呼吸都困难。

从没人告诉她长大是这样累。

没能等到孩子的父亲来取名,她索性代劳。她与慕湛名字里都有水,水相太旺,孩子便起名为境。

旧的生命像落叶归于尘土,新的生命是春天再生的青翠,季节更换,新旧交替,自然地令旁观的人没有喘息的余地。

人生也不过六尺荒土,原来不堪长恨。

河西的战事比想象中持续更久,南秦将南境阔入版图,收复北方之事不可再拖,然而南秦屡攻,领兵的卫兖屡退,令人一时看不清他的对策。

峦河北岸重崂,这才阻断南秦北上的队伍。

终于,小慕境满月这天传来河西告捷的消息。

93、团圆

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慕湛带着乌桓的后裔,与在胡汉夹缝中苟且偷生的人们完成了北方最后的统一。

东阳城里有人说他是食人的恶魔,所以才有通天的本事。

也有人偷偷说,或许他是天神派下来的,几次三番大难不死。

卫泱等小阿境睡着了,将他交给乳母,自己去书房寻卫显,正巧卫桀也在,见她过来,兄弟二人才停了争执。

卫泱忧心,莫不是这兄弟一对就要吵一辈子了?

卫桀叫她来评理,卫泱才得知是为娶妻一事。别的不敢说,但以她对卫桀的了解,不用多言,也知道他心里没能放下慕嫣,以卫桀的性子如何容忍自己的婚事被人做主?

名门望族,世家才女阅遍,只是徒增疲乏。

卫泱没表明态度,只说:“小哥哥是到了成家的年纪,只是急不得,也不能委屈了人家的姑娘不是?”

卫显总是拿这对兄妹没辙。

已是三更半夜时,府里其他人都睡了,卫泱却说:“我这一年学会了煮饭,想还没为兄长们煮过饭。反正时候也晚了,现在下厨,正好天亮能吃到。”

其实不过是最简单的煮面,煮不出出挑的味道,马马虎虎及格。但是她心系着他们,学会了什么新的玩意儿,还是第一个想在他们面前炫耀。

卫桀哼道:“谁叫你做这无聊玩意儿的?慕湛连厨子都请不起吗?”

卫泱瞪他:“你这脾气再不改,真该去山上做寂真师父的入室弟子了。”

卫显咳了两声,道:“女儿家会些手艺是好事,正巧我也饿了。若汤圆儿不介意,我可以在旁边做帮手。”

卫泱又瞪卫桀一眼:“你看看你,我和阿哥就伺候你一个了,羞不羞。”

“再说小爷可不赏你脸了!”

蹬鼻子上脸,说得就是卫桀这种人。

最后还是卫显朝他腿上踹一脚才堵住他的嘴。

卫泱年幼有许多事都只有模糊的轮廓,还得卫显帮她记得,“小时候我陪阿娘包汤圆,没人注意着你,结果你自己爬到了面粉里面,弄得到处都是面粉。”

卫泱道:“还不是你们惯的?”

自己带大的妹妹,再疼一辈子都是愿意的。

卫显和完面,卫泱去接手,发现他右脸一道白色的面粉痕迹,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拿娟子去给他擦拭,卫显微微一笑,原本冷峻的容貌因一对深陷的酒窝变得温暖。

卫泱道:“咱们三个生的真好,你有一对酒窝,我和小哥哥各一只,任谁看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也不怕走散的。”

“卫泱,如果你愿意,我们兄妹是不会分开的。”

卫泱眼里含泪:“阿哥,对不起...小阿境不能没有爹的。你第一次带我放风筝就教我,要学会放手。”

小慕境的百日宴虽未请外来宾客,但还是十分热闹,国公府张灯结彩,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卫泱在的那一年过年时候。

这孩子比卫泱想象中的安静许多,很少哭闹,尤其在她怀里时。真真切切的生命抱在怀里,为人母的责任与喜悦已将一切其他事比了下去。

卫泱亲亲小阿境的额头,道:“你爹将咱们娘俩搁在这里不管不顾,亏你不记事儿。”

又感慨:“还好是个男孩儿,以后不会像阿娘一样被别人骗了去。”

又补充:“也别做你阿爹那样的人...哎,你阿爹太苦了。”

她拿帕子抹去泪,慕嫣进屋叫她,见她双眼通红,责道:“今天这样开心的日子又哭什么?”

卫泱莞尔一笑,“喜极而泣呢。”

卫泱今日一袭红衣,又是盛装,原本想又不是要见外人,都是自家人,是不必盛装的。但这两年历经的一切太苦涩,今天就换上红装,图喜庆,扫去噩运。

两个胖小子被抱上桌,一大一小相觑,景行马上要两岁生辰了,别说能爬会走会蹦出词语来,还经会做许多有趣的表情,他做起鬼脸逗着小阿境,小阿境看不懂,只知道咯咯笑。

这分外美好的一幕触伤每个大人的心弦。

他们也曾是世上最亲的兄弟姐妹。

卫泱没接过阿境,而是先报了景行。景行的姑姑仍说不清,又一直叫她,像只山林晨间的布谷鸟。

过了午宴,两个孩子都被乳母抱下去睡了,大人们这才有精力坐下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