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彻底赌气,慕湛出征前,一个没送,一个没等。
人走了,府里又空了。城中官家名媛贵妇隔三差五来拜访,卫泱经不住门前来客纷纷,也只是偶尔在府里设宴招待,精力实在不足,便搬回了卫府,偶尔过去与贺笙下棋,三番四次输,伤身不起,索性不去,又怀念与卫桀对弈时,她次次赢。
五月节,春狩。一个年轻的乌桓小伙子拿头筹,将奖品当众面赠给画扇,画扇脸红跑开,卫泱代收。
那小伙子汉名叫段昶,卫兖收了他带在身边历练,很快升了兵头子。
卫泱卫仪都在促成这段好事,画扇道他们瞎着急,卫仪不干了:“好姐姐,您可马上要二十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画扇嘴上虽拒绝,但又三天两头去军营名曰给卫兖和阿六敦等人送饭。
五月中旬,阿六敦与图兰成婚。
卫泱帮忙打点婚礼,才算找到事儿干,女红她不擅,市价她也不识,能帮到的就是出钱与挑选嫁妆。
图兰和阿六敦都没什么家人,婚礼就在军营里举行,玄铁骑虽去了河西一大半,但剩下的人也不可小觑,闹起婚礼来满城喧哗,真是热闹。
弟兄们都去闹洞房了,卫兖一个人在月下喝酒,卫泱走过去皱眉道:“都说多少遍了叫你少喝酒,你怎么连我都不如?”
那是那是,全天下我叱罗的妹妹最厉害。
卫泱怀着身孕不敢饮太多,小酌了一杯,早已不复当年厉害了,辛辣刺鼻的酒水刺激她味蕾,险些吐了出来。卫兖倚在一旁草垛上好整以暇看着她,没头脑来了句:“你也老了。”
卫泱往草垛上后倚时得扶着身子,悠然感慨:“还是童年好,有爹娘哥哥疼爱,做了母亲,真是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还未谢过你帮我料理母亲身后事。”
“我们还需分你我?”
长风几万里,吹不断,更牵连。
卫泱来之前,卫兖做了一个梦。
父慈母爱,家庭和睦,没有汉兵狰狞的面目,他回到十八岁,自己带兄弟去打猎,猎物丰厚,贺六浑夸是草原的男子汉,母亲嫌他衣物太旧,为他缝新衣。
也有心爱的姑娘,也有立志做乌桓第一弓箭手的抱负。
一转眼,山水轮转,上一个梦境死去。
青原郡卫府,他们都说这孩子没了爹,好可怜,话也不会讲。十四岁的少年,不屈于被困城中,屡次逃跑,被卫府的人找回,母亲当着众人面打他耳光,骂他不懂事的贱种,其实好疼。
小小女孩儿雪白的糯米团子一样,躲在父亲身后,被吓哭,他阿爹将她护在怀中,说泱泱不哭。
转眼长到十八岁,建功立业,封侯拜爵,前途无限好,人称他卫家世子,汉女会偷偷送荷包给他,母亲说,我们阿兖好出息。
女孩儿仍是小小的,她被送进宫,一滴眼泪也不流。第一次见她哭,是在宫里巡逻,打雷下雨,宫人找不到她,急得焦头烂额,已做好为失职赴死的准备。
最终在衣柜找到她,她终于找到可信赖的怀抱,眼泪盛过当夜雨水滂沱。
他仍想回梦中的十八岁,做那平凡的乌桓少年,至少...能亲手料理父母生后事。
这条路原来没得选,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没得选。
唯有今夜星辰可铭记。
“真是遗憾。”
人生全是遗憾事。
“二哥在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这样热闹送你出嫁。”
卫泱有身孕在身,不能在军营呆到太晚,早早被卫兖催回了府上,眼前还是觥筹交错的热闹人群,可四下无声寂静,又回到了寂寞的日子里。
有了爱便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会低头,会记仇,会等有朝一日矛盾爆发,成一对相厌夫妻。
她有些明白为何至亲夫妻,却要相敬如宾方可相濡以沫。至爱生至恨,不是没理。
进屋,唤胖丫头打水来洗脸,喊了半天无人应她,正要出门看,身后一只疾手捂住她的嘴,断掌带伤的手,渗着汗意,蛰伏已久。
她不敢挣扎,那人反锁了门,她趁空先一步用腿横在两扇门中间,那人出声道:“是我”。
却惊住,眼泪在眼里一个回旋,不敢落下,不敢出声。
松手,关门。
“三哥。”
91、南归
南北局势紧张,慕湛与卫府对峙,谁都不会退让。
卫泱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正好胖丫头睡醒来找她,她努力淡定,“我打算睡了,你也早些歇着。”
胖丫鬟走了,过了良久良久,确认屋外没有它人,她才出声:“怎黑成了这样?手上的伤又怎么回事?”
卫桀觉得好笑,躺在她平日看书的摇椅上,扔一颗樱桃入口,将核儿一毫不差吐出窗外,卫泱又忙去关窗。
卫泱握着烛灯到他面前,好生打量一番,才松了口气:“倒是结实了些。”
卫桀看到她大着的肚子,皱眉,“谁的野种?”
“什么野种!”卫泱伸手掌他嘴,“还能是谁的。”
见卫桀俊脸耷拉下来,卫泱用手戳一戳他的肩:“是双胞胎诶。”
卫桀伸手去摸她额头,又用五指在她眼前晃晃:“是发烧了,还是被下蛊了?难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