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睁眼,他们还在河西嬉笑打闹。

“将军!”士兵都上前拦他,他拔出剑,指着这帮最亲的兄弟:“都给我滚!”

“呵呵...”轻笑由卫兖的嘴里发出,他仍旧是平常的样子,霁月光风,胸怀乾坤,高贵地似遥远冰山。

“她今年只有十六岁,原本该在闺中待嫁,和平凡女子一样。是你我一同害死她的。阿奴,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也杀了她。”

慕湛不顾别人说些什么,弯腰将沉睡的卫泱打横抱起,原来她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重量,即使抱在怀里,都随时会随风飘走。

“人都没了,你还能如何?你若要为她偿命,我不拦你。”

人没了...

她仍穿一身红裘,令他想起她从东阳城出嫁那日穿的红色嫁衣,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睁眼冲他微笑,圆圆的脸喜庆地似个吉祥娃娃。

人人各有一方世界,他当她只是睡着,抱着她前往屋中,诵经的僧人仍诵经,山顶积雪被风吹落,好似一场飘雪,红霞燃烧,群峰崷崪,这天地如梦一场。

替她掖好被子,不禁回想过去做夫妻的日子,两人白日里似仇人相见,夜里也多分房而睡,偶尔待她熟睡了去她身边,却像个婆子一样替她掖被子。但凡她发现他在身边,总是要立马起来闹一场的。

“都说你温柔娴静,怎么我觉得你就是个疯丫头?真是与温柔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你最听不得我说你坏话,若是听到了就醒来说说我吧...”

“罢了,你若累了就多睡一阵吧。我也累了,自第一次上战场后,没有一个夜里是能睡得安稳的,我身怕趁自己熟睡的时候,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的家人就来找我索命。小汤圆,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你穿着观音的衣服,还真像只汤圆白嫩。你不在乎吧...大概除了恨我的时候,你的眼里从没有我的。”

这认识让他觉得难受与不公,就因他的出身低微学识不及她,便永远得不到她的爱?他所求,不过是她能像依赖卫兖那般依赖自己,信任自己,打仗那么难的事,生存那么难得事他都做到了,唯独这件事,他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泱泱...”卫兖入屋,也以为卫泱只是睡着了,很快便意识到事实,他走上前去说:“她生前说过要火化,不愿腐烂。你与她既然并无文书,也没拜过堂,算不得正经的夫妻。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如今卫家舍弃了她,她什么身份都不是了,我打算在山上为她立衣冠冢,以我妹妹的名义。”

“不行!”

“我只是来告知你,她与你无半点干系,轮不到你来干涉她的身后事。”

卫兖将卫泱的身体抱起,欲离开屋,又停下道:“她和你曾有一个孩子,当初谢尔德要她在我与那孩子之间二者选一,她并非选我。谢尔德叫宫人灌她堕胎药,她以死相逼,最后撞了柱子,孩子才没的。”

卫兖平淡的语气似淬毒的刀,杀人者,从来不需浪费太多感情。

“阿奴,她其实简单得很,别人如何对她,她如何还之。你把她想的太复杂了。”

慕湛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想起她答应过她许多事,还说过有他在阎王也不敢收她!他偏不信那小女子走的这样容易,就算把他寿命全分给她,也要把她追回来。

他与卫兖上一次打架是在八岁争狼崽子时,那时小孩的打架也不过摔跤而已,拳头都不必上。

卫兖一拳打在他腹上,不留余力:“若不是为了乌桓,我现在就杀了你!”

又一拳落在他胸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山之前你跟她说过什么!”

慕湛也不是任打的主,拳头砸在卫兖肚子上,力道不必卫兖砸过来的小。

“老子的女人是死是活轮不到你们做主!”

卫兖趁机翻身,将慕湛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往他肚腹的地方揍去,势要今日替卫泱报仇,杀了慕湛,再自杀,欠她的今日一并都还清。

乌苏等人赶来时,慕湛已是浑身负伤,卫兖停了手,冷冷地看着半死不活野狗一样的人:“人我给你,因你是主子,从今往后你我只有主仆之分,再无兄弟之情!”

起初众人皆以为慕湛是疯了,抱着具尸体镇日茶饭不思,但凡餐饭都得备两份。北峰山地处高寒,多珍贵药材,几乎垦便了遍山的稀世药材喂给卫泱喝,也不见半点气色,军中没了步青云,谁也不会捣弄这些一辈子都见不着的药材,慕湛也不顾那么多,反正现在人没呼吸,管是有毒没毒的,都想法子灌下去。

古寺的住持怜悯那些药材,召集全寺的弟子商量过后,做出了决定。

“女施主既有佛缘,贫僧便将本寺的镇寺舍利子赠与施主,愿能救施主一命...”

“老子不要你们那破玩意儿!”慕湛瞧也不瞧上一眼,打仗的人要是信佛,无异于等死,且凭卫泱的性子,但凡亏欠谁的一定得还清,他不想她再背负别人的债了。

在这寺里借居已有多日,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千人队伍浩浩荡荡出发,穿梭在北峰山的冰雪间,下山的路崎岖难行,全程靠扶着困在山石上的绳索而行。不少士兵的手冻裂,也有人稍有不慎松手掉下山崖的。

冻死的马匹便剁了埋在冰里晒三天,直接拿来当肉干吃。一层棉衣实在难御寒,北峰山的天气比预料的更恶劣,胜在慕湛的玄铁骑各个身经百战,毅力非凡,乃兵中之王,严寒饥饿,忍一忍都过得去。

唯独担忧是卫泱,虽然尸体一具,也不能给冻伤了,慕湛将自己的棉袄和氅子都给她裹上,马匹被活活冻死的气温下,他却穿着单衣。

乌苏阿六敦这些人以为他疯了,都不敢靠近,凡事皆请教卫兖。卫泱心道二十七八的男人了能说疯就疯?他要疯也是他的事,他们得在下一波风雪来之前尽快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

你死一回我死一回多公平

76、还魂

慕湛总产生卫泱在他耳边呼吸的错觉,把她背在背上,一天一天感觉她体重的流失,他连闭眼都不敢,生怕醒后只剩一堆白骨。

或是连白骨都没有,只是他死前一场幻梦。

半路羌人突袭,玄铁骑损失惨重,卫兖恐山下仍有埋伏,便带了兵趁夜下山去剿羌人。

往常打仗都是慕湛带头,这是头一次他坐镇后方,有卫兖去前方打仗的。临行前,卫兖拿出私酒与他共饮。

“你不仅是玄铁骑的首领,更是乌桓的首领,不论何时都得留着一条命带乌桓人走出草原。”

慕湛没有别的话:“你保重。”

卫兖目光落在一旁的卫泱身上,当她是在熟睡,摸摸她的脑袋,眼里照旧满是宠溺:“等我回来。”

卫兖等人前脚刚走,便有风暴来袭。留在山上的士兵死伤过半,余粮也所剩无几,众人被困在山腰上,进退两难。

即便是战死也不能眼睁睁地饿死,慕湛破例叫副将高野照看卫泱,自己把他的灰鬃马牵到一旁,叹道:“小畜生啊,我第一次做将军打胜仗时你跟在身旁,我娶新娘子你也在,这些年浮沉你一直跟着,对不住,没能让你死在战场上。”

慕湛将马肉分给剩下的士兵们,自己却一口不动。

单凭羌人接他们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招惹他,谁教唆羌人的他也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