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兖...我现在...什么都不怕的。”

失明也不怕,病痛也不怕,似乎连生死也不怕了。

北峰山有一座古寺,慕湛等人行路遇上风雪,便在寺庙里落脚避难。

卫泱开始咳血,寺里会医的高僧看了,只是无奈摇头,道一声天意难改。就连往日最看不惯她的乌苏也沉默,只有她自己看得开,尚有闲情调侃:“你的眼中钉终于要除去了,怎么却烦闷了起来?莫不是不舍我这个短命汉女?”

乌苏见她不成人形了还对自己没个正经,气道:“亏得是得了病,要没得病,你这蛇蝎心肠定不得善终。”

卫泱冷笑:“我哪里蛇蝎心肠了?你是指放火烧浣溪宫,害你们将军那事?罢了,与那粗人的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乌苏大哥倒是要记住了,你当庆幸我马上就要没命了,否则只要我活着,还有千种法子害死你们将军。”

乌苏亦冷哼一声:“你年纪小小心肠歹毒,这才有此下场的!”

卫泱突然道:“这药我不喝了。”

乌苏慌张了:“你你你,你真的想死啊!”

“你们一个个不都希望我死吗?横竖现在卫家也不要我了,我跟在你们身边反倒是拖累,我也不想死,可能怎么办?我把自己变成药罐子就能活下去吗?”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另乌苏以为这是人病死前的征兆发疯。

卫泱叹口气,眉头紧紧蹙起:“也罢。你们也不是无缘无故想要我死的。只是我死了之后,叫我二哥好好活着。乌苏大哥,你是我二哥和慕湛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才跟你说这话,你莫当我是挑拨离间了。我自幼在宫里长大,耳濡目染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为了权势,兄弟父子反目比比皆是,相信你们乌桓的历史上也不乏此类事。如今独孤厌已除,北方除了河西和青原郡的四城,皆是慕湛囊中物。我不敢说我比你们更懂慕湛,但是我懂被权势遮蔽心智的人。权势这东西易让人成瘾...你虽不学无术,我想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你还是懂的,若届时我二哥与慕湛有了冲突,还望你能劝我二哥远离是非地。”

过了良久一阵乌苏才说:“你讲道理就讲道理,骂人不学无术作甚?”

“我七岁师从无涯先生,九岁同宴卿学丹青,十岁由南柳授我乐理,三位皆乃本朝贤圣,我年纪虽轻,却是三位最得意的弟子,怎说不得你们不学无术了?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奴才,流氓无赖带出来的兵,不是痞子是什么?”

乌苏见她一言不合就要骂人,也懒得争论,逼她喝完药撒腿就跑。

在古寺里镇日佛经熏陶,卫泱以为是回到了武威城听寂真大师说法的日子,莫名觉得心安。

前去探路的探子带来坏消息,说是羌人已在山腰埋伏等候慕湛路过,卫泱听说此事时正在喝着茶,险些没乐得呛死,放下茶杯与一旁的卫兖道:“他将人家从西延的广阔草原逐到小山沟里,人家来寻仇了呢,我若是羌人,就把他戳成刺猬才解恨。”

卫泱的嘴越发没顾忌,卫兖也任着她,前去与慕湛商量对抗羌人事宜前,卫兖照例将卫泱交给阿六敦照顾。

阿六敦不似乌苏嘴欠,卫泱一直谨记他当年对自己的照顾,一想他也年纪不小了仍在等着心上人回心转意,便替他支了招:“你这般矜持恐怕得孤独终老了。”

阿六敦挠挠头,苦笑说:“我不知她心里有没有我,她以前嫁过人的,心思藏得太深,我根本看不透。”

“姑娘家的心思怎么能那么容易叫你猜透?你听仔细了,这话我可只说一遍。一个姑娘若喜欢一个人...她在这个人面前,其实是什么样的伪装与矜持都没有的。若旁人看到的她是一个样,你看到的她又是另一个样,那她便是喜欢你的。”

“若她不喜欢我,我又该如何叫她喜欢上我?”

卫泱被问住,半天后爆出大笑:“我可算明白了怎么乌苏小妾数都数不尽,你却仍是个光棍了!”她又认为是自己要跟阿六敦提建议的,不能就此作罢,只是这问题她也没答案,她从前喜欢卫兖那么些年,至今仍与他只是兄妹关系,说明白了她自己也是个没经验的。

“或许,有一件事别人都没为她做过,也许只是很小一件事,但你却为她做了,她也许就会喜欢你了。”

阿六敦总算是得到了,羞赧一笑,道:“等我事成了,请你吃我嬷嬷做的喜饼。”

卫泱乐呵道:“等找到心上人跟他成亲,也请你喝喜酒。”

阿六敦:“...”

到了七月,北峰山似寒冬腊月一样,路难行,慕湛依然决定率兵突击羌人的埋伏。

一众下属幕僚都认为他这是非上策,可慕湛又是个独断的人,他一意孤行,没人拦得住,一众虎背熊腰的汉子跪在卫泱面前,求她去劝说,她当下端茶的力气都使不出,仍狠心道:“我巴不得你们将军死呢,你们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求我去劝他?”

这帮人才算看清,这小姑娘真是心狠呐。

慕湛临出发前,卫兖问她是否去送,她犯倔病道:“死了也不想见他。只盼他赶紧打跑羌人,我们快下山。”

想起慕湛,他所做的没有一件事是不叫她恨的。

她想着反正自己是要死了,到了地底下,若她一个人遇到舅舅,遇到独孤厌,遇到那些要害她的人,还得需另一只鬼来保护,不如叫他陪葬。

75、悔悟

慕湛这一仗打了整整七天,羌人熟知地形,论体格不必乌桓人差,骑射亦出色。他左肩中了一箭,又险遭埋伏,这一仗规模虽小,可不比他以往打的仗轻松。

回寺里的日子恰是七月七,有牛郎织女星引路。

还未到四中,隔着个山头就听到和尚的念经声,他先是反应这山上的破寺竟有人光顾,细听才听出是渡魂经。

小时候母亲去世,寂真也念过渡魂经。

那是最冷冽的梵音,他用了二十几年也没能忘记。

一旁的小士兵问道:“将军,寺里做法事呢,咱们要现在过去吗?”

像被一支箭突然射中心脏,是在他右胸腔里跳动的那颗真正的心脏。他的心跳、脉搏、呼吸在这一刻全都停止。

他驾着自己的红鬃马,破寺门而入,众僧退让。

他在马背上望着那石台上躺着的人,她苍白如山巅雪,只剩眉眼是浓郁的黑色。

河西时他有意逗弄她,趁她描画时把她的脸埋到雪窝里,非得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肌肤赛雪。

这丫头有时也蠢得可怜,他说雪比她更白,便要大闹一场。

现在想起来,她只是嫌他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不配评判她。

卫兖与法师说了句话,僧人又重新念起了经。

战争中每天都有人死,他手下亡魂亦可堆积成山。慕湛九岁被北平王领上战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淡生死。

他冲上前无问卫兖:“她呢?”

卫兖不理他,同僧人们一起念着渡魂经。阿六敦这两日都守在此处,才与他说明情况:“前天晚上卫姑娘开始发烧,后半夜体温突降,我们这两日一直守在她身边,终究没熬过昨天。”

他不信阿六敦所说,或许这一切就是梦一场,他要叫醒她,让她同他一起逃离这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