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了画扇和阿仪,我给你皇帝私库的地图。除了金银珠宝,每年各地上交的粮草都有一半被皇帝藏入私库。你们打仗最重要是后方力量足够,慕湛他们如今尚在城内,消耗大,粮少,避开水路,他胜算不多。”

“我怎知这私库是否是你胡乱编造出来的?”

“中书令左之扬官职不大,但一直是帝党忠臣,他不是降了么?是真是假,问他即可。如今我等得了,等不了的是你。打皇宫的人是慕湛,他从前亦是帝党一员,怎不知私库存在?只有我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陈克庸才知道私库的位置,若被他挟了陈克庸,只怕会先你一步找到。”

独孤厌斟酌了一阵卫泱的话,道:“那在我确定确有此事之前,先委屈公主了。”

已到六月,战俘营里疾病肆意,患病的女子都被扔到乱葬岗,卫泱强撑起眼皮,对一旁的画扇道:“你听好,我若熬不过去,便一口咬定是独孤厌害我。”

画扇为卫泱梳发,原本顺滑的三千青丝如今枯成化不开的枯结,这一年中卫泱的情况没人比她清楚。心里积郁,生了好几次大病,之前看似恢复,但身体内里还是亏空的,这又染新病,便枯槁得厉害。

“小姐不会有事的...将军和卫兖公子...他们一定会来救你。”

“若我真的不在...等慕湛来了,替我向他说声对不起。我没能保住那个孩子的,亦让他错过与北平王相见。再跟我二哥说一句,我...一直当他是兄长的。”

罢了,已经含一眼眶眼泪。

卫仪重伤昏迷不醒,卫泱重病,鲜卑人不肯请大夫来看,俨然让他们自生自灭。

待卫泱熄灯睡了,画扇借月光,为自己重新梳发,十八的年纪,年岁正正好,爹娘说她是小姐的身子,样貌从来不差。

她原本要风光嫁到城西的屠夫家,被路过的将军抢了过去,她在深宅大院拟春闺怨,将军在战场骁勇厮杀,早早忘了她的存在。

将军终于大婚,新娘子是高贵的公主,她远远望过一眼,光天化日下那公主似个小儿一样缠着兄长背她,兄长亦同意,她心想,原来也是个娇蛮的。

公主离经叛道,竟绑了她替自己拜堂,将军震怒,往后,她再也没见过公主的脸。

直到后来将军不在时,她替她画扇,告诉她人命贵贱,在己不在天。头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命也是可以矜贵的。

她从此能抬头活着,像是重新活过,这一切啊,都是那原本该娇娇柔柔的公主给的。

她不必对镜,也知自己容貌其实生得好。

公主给了她命,公主的命,就是她的命,大夫说公主活不过二十五岁,便是让她好好活到二十五岁,亦是她心愿。

理了衣容,趁守卫换班时,从帐篷溜出去,只奔将领的帐篷。

夜深人静,独孤厌仍不能寐,突闻软糯一声“独孤将军”,抬头,艳鬼上门。

70、活埋

卫泱夜里发烧,头疼欲裂,她一遍遍喊着“阿娘”,但没人来看她。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快要死了。可她不能这么死...就算逃不过死亡,也不能死在鲜卑贼这里。

最后实在熬不过,昏死了过去。

万幸是第二是就有大夫来分别为她和卫仪开药,画扇喂她服过药,神智仍有些模糊,甚至以为这是在武威城。她握着画扇的手,问道:“慕湛呢?”

画扇欲哭,但身后有独孤厌在,她不敢,只好抱着卫泱,语气悲怆:“小姐一定会回家的。”

独孤厌等得厌烦,一步上前将二人分开,画扇被扔到地上,他看着卫泱,凶神恶煞:“何时画图?”

卫泱这才看清境况,咳了两声,道:“我如今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了,怎么画图?”

“啪!”响亮一声,卫泱被打得整个人都偏到一边,耳里一直嗡嗡在响,她只能从独孤厌契合的嘴唇里识别他正在说着“贱人”二字。

画扇跪在独孤厌脚下,哭着求他,被独孤厌狠狠踢开,卫泱十指用力攀着床沿,挤出一丝力气:“我画...现在就画。”

独孤厌叫人将纸笔仍在她面前,她提起笔,使劲思索了一阵,道:“我还需要一张东阳城到北峰山的地形图。东阳城至北峰山,山系不断,私库就在其中一座山脉里...我得对照地图,才能确定方位。”

独孤厌拔出匕首,直抵向卫泱的脸:“虽然本将军不敢动你的身子,但你若敢拖延时间或故意耍诡计,就划破这张脸。”

“你放心,我比你更想除掉慕湛。”

都城成一座死城,四处废墟。恢弘的宫殿,空如厉鬼居身处。

百姓家人离散,命好的搭上向南逃难的船,命不好的,或淹死水中,或被烧死街头,或死于乱箭,或成俘虏。

而做官的,一日为官,便有终身不死的权利,习惯千人千面,百姓死光,也轮不到他们下地狱。

皇帝被活捉,帝党官员纷纷投降。慕湛以往与这些人同朝为官,其秉性再清楚不过。

百姓受疟疾饥荒苦,饿殍遍地,太尉府中却是歌舞笙箫,彻夜不断。

太尉刘尚举家陪同,十七岁的闺女待嫁闺中,选好的人家,要么逃难去了要么死在战乱里,他也看透往后形势,卫烆视他们帝党之人如眼中钉,若再知道他们据不抗敌,铁定不会有好下场。

论打仗,论命势,天底下还真没几个比得过慕湛。那日卫泱烧宫他也在场,那么大的火势都能被他逃出来,兴许此人当真是天命所归。

这慕湛虽脾气不好,又是胡女之子,但天下乱成这样,一切都由武力来抉择,谁还在乎他的出身?若能将女儿嫁给他,至少可保他刘家十年平安。

刘家的闺女刘其华是自幼习四书五经的官家小姐,一听闻父亲要将自己送给那个武人,哭哭啼啼了一个下午,母亲好说歹说,才肯出席晚宴见他一面。

她身在闺中,没有什么见外人的机会,更何况是军中男子,且又是个成过婚的,还是个前驸马,这混乱的身份,让她实在难以接受。一切忧虑不满终止与见他的那一面。

打仗中谁还注意修边幅,慕湛原本宽厚的下巴已经被黑色胡须覆盖,皮肤也比以前更黑更糙,但看在这些深闺里的女子眼中,这些仿佛都不存在。她们只看得到他刀刻的轮廓,深邃的眉眼,与出众的气势,这样的男人,在人群中似会发着光芒,白面小生哪个比得上他有魅力?

刘其华一瞬间转变了看法,就连刘尚的几个小妾也纷纷投去仰慕的目光。

刘尚向慕湛介绍自家闺女:“这是小女其华,十七年来一直呆在家里,单纯的很。”

刘其华躲在父亲身后娇羞地叫了声“慕将军”,听得一旁的副将高野浑身酥透。

官家女子少有生得不美的,自小就学习仪态,日常里的吃喝都与培养容颜身态有关,刘其华生了张瓜子脸,我见犹怜,身姿高挑而纤瘦,弱柳扶风,眼含秋水,不笑含情,眉似柳叶弯弯,唇若樱桃吐露。

慕湛只是瞧了一眼,便没了兴趣。

美则美,像个布偶,毫不生动。

宴罢他在庭前望月,忆起在河西时,她时常一个人盯着月亮,他明知她是想家,还非得问清楚那月亮好看在何处,她答不出,便咬她的唇,在月下狠狠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