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桃眯眼看着这女人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却是一点同情心都激不起来。
本来她是真没想和这女人撕破脸皮,毕竟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罢了,并不想搅进这些是是非非的伦理矛盾中,可奈何退一步并不会海阔天空,自私的人也永远学不会消停,那既然这样,她凭什么还要披着这层虚伪外衣,让对方理所当然的包裹在好母亲的皮囊里。
既然学不会适可而止,那宋春桃真的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一下什么叫脸面全失。
陈桂芬的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落,狼狈又凄惨,简直语不成声;
“桃,桃儿……呜呜呜呜……你怎能这般想我……”
宋春桃面不改色,语调凉薄;
“哦,女儿不该这样想,那又该怎样想?女儿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不曾有一点添油加醋不是吗?”
宋春桃看着陈桂芬泪水涟涟的模样,彻底褪去虚假伪装,露出了里面的冷漠本色;
“娘,你现如今如此作态,是不是就想让我的街坊邻居都以为我不仁不孝,然后所有人都唾弃我,这样我就可以放弃掉外面好好的生活,再重新回到刘家做你们一家子的老妈子,哦,做老妈子之余还可以替你挡掉所有的恶意羞辱,瞧,多么完美的计划呀,只要将女儿毁了,那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后半辈子了,女儿生出来不就是这样用的吗?你生了我养了我,给了我一条命,那可不就得让女儿用一辈子当牛做马的来回报你吗,要不然……”
“不是的,不是的。”
陈桂芬崩溃的抱住头,声音尖厉;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是你母亲啊!我生你养你,又怎么会故意将你拖进泥潭里,我是你母亲啊,我那么爱你……”
“你哪里爱我?”
宋春桃猛然爆发,厉声质问,她选择在这种时候将悲愤情绪宣泄而出,一部分是在故意挑事,以此斩断两人联系,避免麻烦,还有一部分是在为过去那个死在冰冷河水里的小春桃愤愤不平!
爱女儿,爱女儿,她陈桂芬就是这么爱女儿的吗?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可真正爱女儿的事情却一件不做,让人瞧着都觉得恶心。
“……你哪里爱我?当初在宋家村时是堂弟和父亲在护着我,奶奶在给我洗衣做饭照顾我,而你呢?你只会今个串串门,明个逛逛街,今天扯块料子做新衣服,明天扯块棉布做新裙子,还会在和奶奶有矛盾的时候挑拨我去找奶奶事……后来父亲死了之后,也是你告诉我,你说你在刘家害怕,怕别人欺负你,所以我才拒绝了奶奶要带我去小叔家的请求,就这样义无反顾的陪你来到刘家作伴,我一片赤诚对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在所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冷眼旁观,默不吭声,甚至到最后你也觉得理所当然!那娘你是不是还记得,但凡我当初没有心疼你跟你来到刘家做拖油瓶,我在奶奶那里也可以得到细心照顾,我在小叔家里也可以得到百般维护,我也不需要忍气吞声的为自己挣口粮……我是为了你才去刘家受这种折磨,然而你呢,你这个当母亲的却理所当然认为我欠你的,我活该……
宋春桃声嘶力竭,眼珠子都染上了几缕血红;
“来,告诉我!娘你举例子告诉我,告诉我你究竟有哪里在爱我!”
陈桂芬惶惶然的跌坐地上,眼睛弥漫着盈盈泪水,嘴唇颤了又颤,却是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春桃的这段话何其诛心,她简直是在用利刃活生生的将两人之间的母女情份给生生剖开,一分为二,鲜血淋漓。
“……说不出来吗?”宋春桃垂眼看着跌坐在地面上的陈桂芬,一时间条理清晰的可怕;
“你当然说不出来了!因为父亲活着的时候我还有用,你需要靠对我好来维持一家三口的和谐稳固,可现在父亲死了,你也积极投入了另一个小家庭,所以我没用了,你当然也就不用再虚与委蛇得对我好,我理解你的权衡利弊,也明白你的自私算计,但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彻底撕破你的虚伪面具,我们毕竟是亲母女,我也不想把你弄到这种难堪境地,可是娘啊!你真的太不懂得适可而止了,我都已经给你留了这么大的面子,你怎么就能充耳不闻,继续胡搅蛮缠呢,难不成你当真觉得这世上除了你这个聪明人,其他的就都是愚蠢笨蛋吗!”
“不是的!不是的!”
陈桂芬突然尖声大叫,情绪失控;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真的想做一个好娘亲的!我是真的很爱你,就像这次……对对对,就这次,娘之所以会再次打扰你的生活,就是因为家里面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亲事在等着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不处处为你着想……哦,这样啊!”
宋春桃猝然打断陈桂芬的嘴上母爱,直指内容核心;
“……很好很好的亲事是指什么?来告诉我,告诉我让我欢喜一下,看看我母亲究竟有多爱我,才为我找到这么一桩好的亲事!”
“是……是冬惠姥姥家的表哥,家里面的条件真的很好,青砖瓦房还有十几亩上好肥田,他还是家中长子,以后财产定然不会少了他那一份……桃儿你今年也15岁了,母亲这也是为你着想……”
宋春桃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陈桂芬的面容,似乎是想从她面上探查出一丝一毫说玩笑痕迹,但最终瞧着对方那副满面为你好的真诚模样,宋春桃憋着郁火,怒极反笑;
“……你是以为我不知道刘冬惠他姥姥家的情况吗?你别忘了,两年前我可是经常去他们家里送东西的,就他们家里的大儿子是吧,25岁,偷鸡摸狗,仗着一张好脸皮儿,专扒人家寡妇墙头,听人说他一年前扒墙头扒错了地儿,被人家逮到狠狠打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陈桂芬慌忙摆手,语调急切;
“不是的,桃儿你听错了,这都是一些闲扯八卦当不得真的,那人我见过,是个不错的男人,也许年轻的时候是混账了点,可现如今都已经25岁了,心思定然沉淀了下来,再加上他家里面条件不错,年纪大还会疼人,桃儿你听我讲,现如今你身无长物,漂泊在外,一个姑娘家家的……”
“够了!”宋春桃眉头紧紧皱起,再也忍受不了的暴怒出声;
“陈桂芬!你若是不想脸面太过难看,现在就立马揣着你的好亲事,再带着院子里的两个畜生赶紧扭脸给我滚,你如若再在这里与我纠缠,咱们就立马登上公堂,让县官老爷给咱们好好决断决断咱们的母女纠葛,反正我是不怕,我身无长物,背后也没有长辈家人,到时候若成了这云州城的笑话,那大不了我背起行囊再换一个城市生活便是,倒是你,呵!我就非得让衙门外的大家伙都瞧瞧,瞧瞧我宋春桃到底摊上了一个怎样心狠手辣将亲生女儿推进火坑里的好母亲,到时候真上了公堂,想必一定能让你们刘家一大家子在这城里彻底扬名,成为人人皆识的大名人!”
……
在最后的最后,宋春桃就那样站在大杂院门口,下巴微扬,眼神冷漠的看着那三个女人渐渐渐渐远走。
她甚至还能依稀从吹过的风中辨认出刘老婆子的低声咒骂,以及刘冬惠的咬牙切齿,和陈桂芬的压抑抽泣。
宋春桃明白,从今往后这一家子大概率不会再来打扰自己生活了,也就只有这一点的好处,才能够让她从刚刚的悲愤心情中博得一点愉快之感。
其实说起来,若她们三人中有一个是懂法之人,那自己用衙门来恐吓的威力都会迅速锐减,甚至有可能起到一个反作用来。
毕竟宋春桃现在的身份,那就是陈桂芬的亲生女儿,不谈其它,就说她这个亲生女儿将亲生母亲告上公堂,仅此一点,那就有大把的市井小户利益受害,定会跟在后面高声唾骂,直至宋春桃受到应有的种种惩罚才会善罢甘休。
毕竟在这样落后的旧时代里,那父母一向以拿捏自己儿女为傲,他们也许没什么本事,也许没什么才能,可他们只要多生孩子,后面使劲捏着孝道这一点奴役孩子,那他们就可以稳当当的当家里的老太爷老太君。
如此法子,那可以说是底层小户们都心照不宣的隐秘了。
有这样的心思在,他们又怎么可能容许,宋春桃这种将自己母亲告上公堂的叛逆行径出现。
所以宋春桃这把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了,她赌的就是这三人对衙门的敬畏恐惧之心,赌的就是她们没见过世面,心生恐惧畏畏缩缩的样子。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 77、陈玉莲的不甘心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宋春桃依旧过的忙碌而充实。
曹正信自那次在宋春桃面前被怼的颜面无存后,似是终于对宋春桃这个主家有了几分忌惮,在后面建造房屋的进程中, 整个人都沉默了很多。
宋春桃也没有主动找过茬,就仿佛那位发热晕倒的小少年事件不复存在一般,她依旧每天默不吭声的检查建屋进度, 这里瞧瞧,那里摸摸, 只要对方手上的工作做得还不差, 她基本上毫无存在感, 属实是个难得的好主家了。
当然在小院监工这几天,她和隔壁余家大姑娘倒是混熟了许多, 宋春桃喜欢她装傻充愣的聪慧,也感念她不动声色的善良,所以她特意让曹师傅将垒墙工程往后拖, 一有空闲就站在刚打了个地基的墙面这里和余初月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