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1 / 1)

端清瞥他一眼,抱着猫从屋里走出来,只见叶浮生灰头土脸,衣服上的梅花爪印可谓星罗棋布,活似在野猫窝里杀了个三进三出。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猫过不去,你可真出息了。”

叶浮生正偷偷对那只小猫做鬼脸,闻言立定站直,道:“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这只猫是叶浮生三天前在林子里捡到的,彼时它伤了腿,趴在树洞里低叫,倘若没被捡回来,怕是就做了林中哪只野兽的宵夜。叶浮生看它那双猫儿眼灵动可怜,就顺手将其带回了木屋,没成想这小畜生惯会察言观色,很快窥出这里做主的人是谁,长尾巴缠上了端清脚踝就不放开,如今已经能在叶浮生头上撒野。

端清摇了摇头,目光扫了一圈:“惜微呢?”

“钓鱼去了。”叶浮生摸摸鼻子,故作委屈,“我想着给师娘你做点鱼汤,奈何这里的鱼都跟瞎了一般,死活不咬我的饵,还偏往他的钩子下钻。”

端清看了下天色,如今他眼神已经不大好了,得眯起眼睛仔细瞧一会儿才能看清日头,道:“时辰不早,去把他叫回来吧。”

叶浮生耸了耸肩:“没事,也不远,我先去厨房烧锅水,等会儿他回来就好做鱼了。”

端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好。”

叶浮生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后,端清低下头摸了摸怀中小猫的皮毛,无声地一笑。

曾经踏过山河万里,如今站久就觉得累,端清抱着猫坐在桃花树下的躺椅上,头顶是一树繁花,身边是一座青冢。

两年前迁坟至此,端清亲手做了块碑,上面没有夫妻镌词,也未刻子孙后代,只留下“顾欺芳”三个字,与其说是墓碑,更像一个名位。

有时候叶浮生看着这块碑,都会觉得碑下没有埋着尸骨,只证明了顾欺芳仍在此处。

端清抱着猫,觉得很累,从四肢百骸由内而外地传来倦意,叫他连动也不想动。

鼻尖隐约传来桃花的味道,端清已经有些昏沉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如走马观花一样,随着眼前光影明灭一幕幕闪过那些年仗剑天涯、煮酒论道,那些年知交三五、恩仇七八,那些年腥风血雨、武斗打杀……

最终,他的心思随着目光,落在了一树桃花上。

(三)

那一年,近水野渡有桃花先发。

那棵桃树长得歪斜,大半身都探向水面,在春寒料峭时已有三两粉色破萼,端得喜人。

踏青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有心去摘,奈何河边淤泥湿滑,树又长了个歪脖子,叫她们只能望花而叹,直到入夜后人迹已罕,才有一道身影踏水而来,足尖在水面浮萍上轻轻一点,手指顺势一勾,开得最艳的一朵粉桃已经落在了绯衣女子指间。

她摘了花,却不上岸,但闻轻声一笑,身似飞鸿点水而回,河面涟漪还没荡过三圈,人已经落在了那叶顺水漂行的竹筏上。

彼时端清正在筏子上打坐,见顾欺芳回来也不以为意,五心朝天,对她视若无睹。

“再过三天就能到中都地界了。”顾欺芳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桃花于指间翻转,好似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可惜端清不看一眼,她就成了自娱自乐。

“我说阿商啊……”顾欺芳一手托腮,“好歹我也是救了你一命,你不道谢也就算了,怎么连一个好脸色、一句话都懒得给我?”

端清惜字如金:“解开我的穴道。”

顾欺芳撇撇嘴:“然后看着你再去跟人杀个你死我活?亏本生意,不干。”

端清道:“你救了武林公敌,一旦走漏消息,就是江湖不容,更加亏本。”

顾欺芳轻狂了这几年,还真没怕过什么事,她把桃花往水里一丢,见飞花流水向东流,便道:“你看,那些个成败枯荣也好、恩怨情仇也罢,最后不都是付诸流水东去也,什么也不剩下?我不怕事也不惧人,只是不喜欢做无用功。”

端清不说话了,顾欺芳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半点也不敢放松。

自她在西川救下这个人已有两个多月,慕清商之事的风头还未在江湖上过去,顾欺芳没少提心吊胆,更让她头疼的是,这个人的性情与她先前在洞冥谷所见十分不同,若说那日机缘一见的慕清商是温润君子,那么这个被她带在身边的“阿商”就是冷厉噬血的刀。

此人忍耐之强、心性之坚乃是顾欺芳生平仅见,半身骨头打断重接的过程让她这个动手的人都心惊胆战,可端清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面对沿途的匪徒流寇或江湖草莽,此人也是杀机胜却周旋。

若非顾欺芳善于见机行事,端清又为了抑制内息封了自身八成功力,指不定他们已经暴露身份、亡命天涯。

顾欺芳不止一次猜过自己是不是救错人,可无论是时间地点的推算,还是端清身上的伤痕,都证明了他就是慕清商。

她这厢诸般猜测,端清不置一词,两人相互牵制又相互陪伴,磕磕绊绊地走过了这条路,到现在即将各奔东西。

顾欺芳与慕清商不过是一面之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早在救人那天就打定主意要将其送往洞冥谷,可现在临到头来,她才发觉自己有些舍不得。

近七十个日夜,说来并不长,却到底不是转眼瞬间。

端清和她相处两个多月,话不多,脾气也不算好,顾欺芳喜欢的美酒烈马、刀枪剑戟,在他眼里都是寻常的东西;她不懂的诗书经义、锦绣文章,是这个男人信手拈来的等闲。

她豪爽热情,他冷漠疏离,一个当纵横于鲜衣怒马,一个应静修在高山寒阁,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可他是顾欺芳头一个如此上心的人,她有那么多举樽共饮的朋友和义气相交的兄弟,却只有一个端清让她琢磨不透。

半个月前路过县城,当地有魔教龙蛇作祟,平日里被养得脑满肠肥的衙差事到临头都做了窝里鹌鹑,面对魔教中人为恶连个屁也不敢放,百姓能跑的背井离乡,不能跑的数着日子等死,终于等来了前来除恶的侠士。

顾欺芳二人正好赶上了这件事,她是个爽利义气的人,最讨厌欺凌弱小的匹夫,应邀加入了这支队伍,只是对安置端清有些犯难。

破云剑常年面具遮脸,天底下没几个人见过他真容,顾欺芳不担心在这地方会有人认出端清,只是担心他会不会趁乱离开,或者被人误伤。

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端清就将她往门外一推,然后关门落锁,熄灯就寝。

顾欺芳一肚子火没处发,照着房门踹了一脚仍不解气,回头看到前来找她的侠士欲言又止,眼珠一转摆了摆手,故意大声道:“夫人闹脾气,见笑了。”

“……”目瞪口呆的侠士看看她,再看看紧闭的房门,思及刚才的惊鸿一瞥,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顾女侠好福气。”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有人捏碎了杯子,顾欺芳莫名神清气爽,也不等端清开门,扯着那人就冲下楼去,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她没想到这一回碰上了硬茬子。

魔道有三门六宫,这次在县城里为祸的是七绝宫人,这一门派的功夫算不得精妙,阵法却是一流。他们虽成功杀了首恶,余孽却布下阵法将众人冲散,意图各个击破,顾欺芳仗着身法经验过了三重杀阵,连斩了四名阵法高手,最终还是陷在了困阵里。

阵中山石草木生出迷雾,叫她伸手不见五指,其中机关重重,不小心就要踩中陷阱,顾欺芳被带刀绳网伤了腿,只好闭眼以刀探行,却不知道三丈之外已有人埋伏在大树后,淬毒的袖箭已经对准她后背。

一声轻响,弦动箭出,顾欺芳听声辩位反手一刀,将袖箭击回那人身上,却也使得自己身前空门大露,正中杀手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