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伸手探向纪云舒的腕脉,那昏昏欲睡的孩子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忽地炸了起来,抓住他的手就要咬。
端涯不拦反退,色空轻“咦”了一声,手掌翻转变为龙爪,擒向这男孩肩颈大穴。本以为这一下十拿九稳,这又疯又傻的孩子却猛地后仰下腰,险险躲过了他这一抓。
一个小疯子能闹得太上宫鸡犬不宁,纵然有长辈仁德不下重手,自身也得有几分闹腾的本事在。纪云舒的一双眼又变作野兽般浑浊凶恶,单手撑地,双腿交缠上扬绞住色空手臂,同时撤手扭身,屈指抓向僧人的膝盖!
小小年纪,无开智明道,却下手狠毒,与其说是孩童,不如说更像没训好的小狼犬。
端涯为人清正,自然不会这样教徒弟。色空微一思量,也不急着拿下这作乱的崽子,反而收起内力,仅用拳脚功夫引他出招。
纪云舒连人话都还没学会说,出手也全靠本能而非章法,不出几个会合就捉襟见肘,急得原地跳脚,色空心里有了数,变拳为掌使了个推手,将他推回端涯怀里。
端涯一指点在纪云舒后颈上,男童身躯软倒,昏睡在师父臂间。
他抬起头,语气淡淡:“大师可看出什么来了?”
“藏经楼有百家武学,其中不乏失传多年的典籍残页,若贫僧所看不错,这位小施主适才用出的……”色空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微沉,“是《千劫功》的修罗手。”
端涯把纪云舒放在蒲团上,颔首道:“不错。”
“自当年西川深涧逼杀破云剑主后,《千劫功》已经绝迹江湖十四载,没想到会在一名失智孩童身上显露。”色空望着他,“道长,这孩子究竟出身何处?”
端涯坦然道:“葬魂宫。”
去年岁末,他游历到西川,发现了一众不服葬魂宫霸权的魔道中人集合成队,准备趁赫连沉闭关、罗刹女赵冰蛾不在迷踪岭的机会偷袭葬魂宫。按理说正邪斗战也好、同道相争也罢,但凡没有伤天害理,都不关端涯的事,可他念及当年自家师弟被害一案尚有枝节未明,终是潜行跟上了。
这些人图谋已久,葬魂宫又正是内虚之时,此番里应外合掀起了一场山野腥风。端涯心知他们虽占一时上风,却必然功败垂成,便暗中出手封堵了两条山路,免得败寇出逃祸害周遭无辜,然后趁机入了迷踪岭内门。
他去得不巧,卷云峰刚刚结束了一场内鬼引发的血战,三处山坡都被火药炸毁,硝烟之中难见赫连御其人,叫端涯此番目的落空。
他去得也巧,正赶上葬魂宫死士奉命收拾战场狼藉,端涯独自在此自然不欲硬碰,顺着被火药炸开的裂口一跃而下,准备从山间险路脱身,没想到正好在一堆乱石和尸体残骸间看到了一只手。
那手掌太小,分明是属于孩子,从指到腕俱是血污,乍看像死人露出的肢体,端涯却借着星火看到它还在颤动。
他刨开碎石,挖出来一个半面烧伤的小男孩,满身疮口惨不忍睹。当时没来得及多想,端涯就抱着他趁乱出了迷踪岭。
(三)
“……道长仁心。”色空本就慈悲为怀,听完他的话也并不拘泥这孩子可能出身魔道,而是俯身去查看对方的身体状况。
纪云舒身上的伤在太上宫里已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无大碍,麻烦就在于他这疯病,倘若处理不好,将来不是伤人祸端就是害己之源。
半晌后,色空起身道:“他这病症是外伤,也是内患。”
“外伤是指他曾被伤到脑袋,颅内积血不散。”顿了顿,端涯问道,“内患是什么?”
“正是他所学的功法。”色空道,“《千劫功》走的是阴毒霸道之风,分为心法、武典、毒经三部分。其中毒经为辅,心法与武典为主,这孩子根骨上佳但年纪太小,教他的人急于求成,重武典轻心法,为图进步强灌自身真气入其体,却未顾及孩童经脉肺腑承受不住,这才伤了脑识。长此以往,待他长大时虽然武功高强,真气却会愈加紊乱,不仅心智失常为人所控,还会折损寿数,英年早逝。”
端涯目光一寒:“可有救治之法?”
“小施主的功底已经打下,体内真气已融于心脉,贸然废功拔除必定会伤他性命……”色空沉吟片刻,忽然抬头,“要救他,还请道长先回答贫僧两个问题。”
“请说。”
“道长行过千山万水,不知这诸般风景在你眼中,如今是怎般形容?”
端涯道:“山本自然物,水为天生水。”
色空闻言一笑:“万物本身即本生。恭喜道长已到忘情境第二层境界,看来小施主是有福分的。”
“怎么说?”
“贫僧能以‘昙华指’帮他推开颅内积血、点通七窍,再行功为他打通经脉奇穴,以《浮屠拳经》内劲护他心脉……”色空拨动佛珠,目光一抬,“然后,就请道长用《无极功》真气探入他体内,将那股作乱的《千劫功》真气缠绕引出。只是此法凶险,但有差池不止小施主会被真气炸裂经脉,就连道长你也恐有走火入魔之危。”
端涯闻言,解了身后配剑“无涯”递给色空,道:“若真如此,还请大师助我解脱魔障。”
他视生死如无物,坦荡得连朗月清风都要逊色,为的却是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一介稚子。色空轻颂了一句佛号,道:“外人皆说佛者慈悲、道者随性,在贫僧眼里,道长才是大慈大悲之人。”
“那么大师这回可错了。”端涯一笑,“你说贫道引气出体恐有危险,难道你化血留劲就易如反掌?我此番上门请你助力,你不拘泥于正邪来历救死扶伤,置己身祸福得失为浮云,这才是慈悲为怀,而我只是随心随缘。”
色空但笑不语。
藏经楼终究不是便宜之地,两人带着纪云舒去了后山渡厄洞,将孩童放在中间,开始各自调动内力。
这番行功从后晌到黄昏,撤劲时以他两人功底都不禁头昏眼花,并非这功力损耗不堪重负,而是顾忌众多小心翼翼,着实让人竭尽心血。
端涯好不容易扶墙站稳了,见色空打坐调息,抬手拭去额头汗水,笑道:“多谢大师。贫道先带云舒离开,下次上门必与大师论道三日!”
“好说,不过……”
“不过什么?”
“此子沉疴虽除,《千劫功》的招式却被他的身体记住,终究也是隐患,道长还需做好打算。此外,他脑伤日久非一朝能痊愈,之前年岁也是空渡,等醒来后怕是懵懂无知、状似婴孩,还要道长悉心教导,积年开智。”
端涯默然片刻,道:“多谢提醒。”
他弯腰抱起纪云舒往洞口走,背后突然传来僧人微哑的问话声:“道长特意带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求医?”
端涯驻足,没有回头,也不做声。
“道长说他出身葬魂宫,贫僧本以为是被圈养训练的杀手苗子,刚刚行功却发现他体内除了《千劫功》真气,还有一股寒劲萦绕。”色空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垂下的小手上,“小施主根骨虽好,却有先天不足之症,这寒劲怕是他从娘胎带出来的,非经年累月的调养不可化解。然而这世上能有如此寒功道行的女子,实在屈指可数。”
“大师……”端涯终于开了口,“你身在伽蓝空门,目观无色之相,耳闻无惑之音,昔者又何堪细数?”
色空都能发现的端倪,没道理与纪云舒相处这么久的端涯还未察觉,何况早在他将这孩子救出迷踪岭的当晚,于客栈为其清洗伤口时就发现了那块挂在男孩脖子上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做工有些粗劣,并非市井商品,而是被人亲手雕刻,正面上有“天佑玉京”四个字,背面没有名姓字样,只有一轮月牙。
罗刹女赵冰蛾与赫连沉义弟赫连御成亲之事并未大肆宣扬,但是在迷踪岭内却不是什么秘密,端涯在潜入时便有所耳闻,一经推敲便不难猜到这该是赵冰蛾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