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静静听着青年的一字一句, 原本清润温和的面容已然变得格外严肃,就像是神庙当中的怒目金刚, 他在为所有死去的孩子感到悲痛, 亦是在痛恨对孩子下手的恶魔, 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无尘缓缓开口道:“小僧明白, 眼下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需得徐徐图之。”

整整半天时间,无尘都显得格外深沉, 他只是在怜惜那些深处地狱的无辜稚子,不知道那些孩子有没有机会, 能够等到重见光明的一天。

用过午食,外面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于嘉容淋着雨从山上一路往家里的方向跑,漂亮脸蛋儿上沾了湿淋淋的雨水,显得格外可怜又娇弱,等她跑到半山腰的位置,见到有个男子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拄着拐棍, 向着山上的方向走来。

于嘉蓉立刻把脚步放得慢了些, 眼中一闪而过皆是对男人的嫌弃, 即便如此她在靠近男人的时候,还是装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一路小跑到连英卫身边:“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连大哥怎么出来了!”若是真一跤摔倒,才是给她添麻烦。

连英卫目光温柔望着面前满眼焦急的弱女子,将手中的伞往于嘉蓉那边偏了偏:“今天这雨下得实在太大,我担心你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儿,所以就出来看看。”

你出事我都不会出事,真是个没点儿眼力见的乌鸦嘴,于嘉蓉在心里不屑吐槽着,张口又是柔柔弱弱地说道:“真是麻烦连大哥了,要是因为我再让你出个什么事,我心里才要过意不去。”

苏桦得了教主的命令,本不打算再往山上跑一趟,不过他临时还是改了主意,想要再看看连英卫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雨下得实在太大,他穿着一身斗笠和连英卫二人擦肩而过,恰好看到于嘉蓉扭过脸露出来的满满不屑。

惊吓来得太快,苏桦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不是错觉,苏桦忍不住乐了,所谓骗人者人恒骗之,连英卫把他们教主害得那么惨,如今似乎也遇上了能够制住他的人。

阿弥陀佛,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啊,苏桦再三保证,等完成教主的命令,一定要去宁溪寺给佛祖上柱香,自从他们教主碰上了无尘大师,那真是好运连连,挡都挡不住。

于嘉蓉敏感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身穿斗笠的男人走过去,像是山上的猎户,所以她也就没怎么注意,转头继续跟连英卫说些假模假样的话:“今天虽然淋了一场雨,但我采到一颗有些年份的人参,等天晴了就去城里把人参卖掉,顺便还能给连大哥再配些伤药。”

“真是辛苦你了,等我将身上的伤养好,就跟你一起上山采药。”连英卫满脸都是感动,他想要将于嘉蓉带回武林盟,但又怕把人吓到了,只能这样缓缓图之。

于嘉蓉压根就不想跟连英卫一起上山采药,她这会儿对连英卫这么好,自然有她的目的,可惜连英卫着实有些难搞,任她怎么拐弯抹角都一丁点儿不上套,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于嘉蓉那叫一个疲惫不堪。

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日,等到放晴的时候,空气里充斥着一股灼热感,正是盛夏时候,一场雨后比一场雨后更热。

闲了几天等到天晴,无尘又跑到外面给人义诊,楚明钰有些怕热,干脆就给小摊弄了个棚子,这样他也勉强愿意陪着无尘一起去“受罪”。

一个小小棚子还满足不了尊贵的教主大人,不知道他又从哪里弄来了一把藤椅,坐在藤椅上面摇摇晃晃,渴了饿了就伸手拉一拉无尘宽大的僧袍,悠哉模样还真是像极了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于嘉蓉将自己前几天挖到的人参卖了出去,药铺的小学徒对这个经常过来卖草药的女娘已经极为熟悉,知道她家中情况不是太好,又慈悲心肠泛滥,捡了个身受重伤的男人,看到连英卫还拄着根拐杖,小学徒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屑,对上于嘉蓉的时候就显得热心肠许多:“城西那边有个给大家伙儿义诊的大师,一手医术连我们孙大夫都是连连称赞,于姐姐不如带着这位公子过去看看,那样也就不用多付一份诊费了。”

“义诊的大师?”于嘉蓉扣扣搜搜数了下自己手上的银钱,原本她手上也是攒了点儿积蓄的,结果现在几乎全都花在了连英卫身上,偏偏她在连英卫身上,还没有得到一丁点儿的收获,着实让人伤心得想要掉眼泪了。

不过对上连英卫的视线,于嘉蓉还是勉强愿意再装一下:“连大哥,那可是连孙大夫都自愧弗如的大师,你身上的伤又迟迟不好,不如咱们过去看看吧!”

小女娘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男人,连医馆的小学徒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更别提被于嘉蓉满心满眼注视着的连英卫了,他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沉稳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等连英卫和于嘉蓉赶到城西的时候,无尘义诊的小摊正好也没几个人了,于嘉蓉赶紧扶着连英卫走过去。

“警告警告,宿主,原剧情男女主正在靠近你和无尘大师。”楚明钰潇潇洒洒依靠在藤椅上,见到外面光线太过射眼,他还任性扯了无尘的僧袍盖在自己脸上,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已经走到近前的连英卫和于嘉蓉。

“大师,我家兄长前段时间被人重伤,吃了好长时间的药,依旧有些不太舒坦,劳烦大师帮忙看看。”终于轮到了他们,于嘉蓉赶忙将身旁的连英卫拉了过来。

无尘之前确实跟着师父、师兄去过很多地方,还被江湖中人盖了个佛子的称号,实际上他和连英卫同样名声在外,却实实在在没有真正碰过面,只是高手身上总有一种不同的气质,连英卫早早就将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无尘身上。

轻轻伸了伸手,无尘嗓音依旧清润温和:“施主请坐。”

连英卫在义诊小摊前坐了下来,若只单单看他一人,确实是个身姿挺拔的侠客,但他此时和无尘面对面坐着,就难免让人忍不住做出对比。

于嘉蓉当即就将欣赏的目光落在了无尘身上,不得不说这位大师看上去还真是像极了话本子里救苦救难的活佛圣僧,比她捡到的这个糟糕男人,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应了无尘的指示,连英卫将一只手放到诊脉的软垫上,目光却格外幽深落在无尘身上,似乎希望无尘能够明了他心中深意,偏偏无尘压根就没有在意连英卫奇奇怪怪的目光,直接去把了对方的脉搏。

不同功法造成的伤势也大有不同,无尘当即目光就微微沉了下来,视线微不可查从连英卫身上掠过。

这时原本正躲在无尘身后乘凉的楚明钰,却在连英卫视角看不到的地方,饶有兴致打量着立在一旁的于嘉蓉。

于嘉蓉站在连英卫身旁,不过错个眼的功夫,就看到了躺在藤椅上,非常潇洒自在的青年,而最令她惊讶的还是青年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有人和她长得如此相像。

看到于嘉蓉惊讶的模样,楚明钰抬起一根手缓缓放在唇边,一双妖艳凤眸里带上清清浅浅的笑意。

不知为何在看到青年的时候,于嘉蓉心中无端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看见了楚明钰噤声的小动作,而无尘这会儿已经帮着连英卫诊完了脉:“这位施主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无需再刻意用什么药,精心养上几日就行。”

连英卫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他刚刚那番示意,这个和尚愣是半点儿都没有看到,下一刻他就极为慌乱朝着于嘉蓉看去,唯恐小女娘气恼他骗人的举动。

于嘉蓉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无尘说了些什么,就心不在焉被连英卫拉着走开了。

到了用午食的时间,义诊的小摊也送走了所有病人,楚明钰伸了个懒腰从藤椅上站起身:“方才那男子故意装病,明明就是让小女娘心疼他的苦肉计,如今全被无尘大师一语戳破,怕是人家现在恨你恨得要死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位施主内伤本就已经痊愈。”无尘甚至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连英卫讨小女娘欢心的方式,是夸大自己的伤势。

“啊,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和尚。”楚明钰忍不住眉眼弯弯地嗤笑一声,只是不知他到底在笑无尘的木讷,还是在笑连英卫的虚伪。

认真侧眸朝着青年望过去,青年是真的颇为畏热,一会儿功夫,额角位置已经沁出些许汗珠,无尘微不可察抿了下唇角,缓缓摩挲着蠢蠢欲动的手指,最后还是不动声色卷起一小片衣袖,将楚明钰额头沁出的汗水轻轻擦去。

等到楚明钰玩味望过来的时候,无尘顶着一双微微泛红的耳朵,开口道:“那位施主应该就是重伤了檀越的人。”

僧袍用料有些粗糙,不过无尘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方才给青年擦汗的动作就格外轻柔。

楚明钰心中依旧忍不住觉得无尘可爱极了,对于无尘的问题,他还是点头应道:“确实,那位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武林盟龙渊剑连英卫,大概在一年多以前,他就像如今这般,换了个身份潜入幽冥谷……”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无尘也能料想的到结局,却不料楚明钰缓缓靠了过来,附在他耳畔轻声道:“连英卫那般刻意接近,又使出了千般万般的手段,楚明钰毫无疑问爱上了他,两人似乎的确恩爱过一段时间,只可惜楚明钰落的个被心上人背叛的结局,无尘大师是否也觉得格外讽刺。”

青年微微眯起一双凤眸,眸中波光潋滟动人心魂,引得无尘心中又是微微一颤,他稍微挪开了一些目光,只是耳根的位置,已经不听主人使唤,再次染上了炽热的温度。

心中好似也在翻腾着无限对青年的怜惜,等那份悸动稍稍平静下来,无尘方才开口道:“识人不清并非檀越之错,应该由犯错之人心生忏悔。”

“我的无尘大师果然天真赤忱,连英卫能以那种龌龊不堪的手段潜入幽冥谷,可见所图谋的本就是我这条小命,又哪儿来的心生忏悔。”楚明钰顿时笑了起来,两腮上露出了浅浅的小酒窝,“不过太阳这么大,无尘大师真要站在这里,跟我讨论谁是谁非?”

青年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尽数落在无尘眼中,这般神情又哪里有一丁点儿为情所困的模样,无尘眼中也是泛起浅浅一抹涟漪:“走吧,劳烦檀越等小僧许久,怕是要饿坏了。”

“啊,原本倒也没有那么饿。”楚明钰抬手摸了摸肚子,“不过无尘大师这么一说,还真是腹中空空,等着大师回去投喂呢!”

青年方才眼中的那点儿沉郁已然散去,不等无尘动作,楚明钰就已经伸手将人拉住,一路往客栈方向走去。

再说一路往回赶的于嘉蓉,见过青年那张脸后,她整个人就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恍惚,心中躁乱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所以也就没有看到,连英卫一路上惴惴不安的模样。

回到自己住了多年的小屋子,于嘉蓉习惯使然,转身就要去给连英卫熬药,连英卫以为这就是小女娘惩罚自己的方式,眼中满满都是宠溺和无奈。不过心中那份不安也总算放了下去,嘉蓉对他不过小惩大戒,定然还没有气恼到要将他赶出门的地步,那一切就都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