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1 / 1)

王主任一听她的话,立马不乐意了,这几天,他快被这些王家人烦死了,自己作为远房亲戚,还是村委主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里外不是人。这不,王如海的遗像、棺椁就摆在村委外面,别提多难看了,他赶忙插话,提醒她,“不是,纪月,王如海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这你该有意见,还得提,”说着,指向外面,远处那漆黑的棺椁、随风飘动的挽联,和满地的纸钱,“你看着,灵堂摆在这,大家怎么办公,别的村子怎么看我们?”

梁辀也忍不住看向身后,眼神扫视了一番。路上时,他就问过纪月的想法,她说,也没什么想法,谅解书会出,而且自己也不会提民事诉讼,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可梁辀还是听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疯狂倒退的风景,“我觉得,我也没资格提什么民事赔偿。”

“噢,是不太好,我回头问问丁队长,家里什么时候能解封,摆到家里去。”纪月漫不经心地答道。

这立马又换成了王正明不乐意了,“纪月,谁不知道,他是在家里被害死的,这不行。”言下之意,灵堂这么摆着,让别人怎么去守灵。当然,这些只不过是说辞,本就是给村委压力,让王主任去和纪月说赔偿的事,不然,显得他们仗势欺人,堂弟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还要被亲戚欺负。

王正明看到纪月没有回话,心里还有些得意,突然间,却看见纪月看着梁辀,她扯了扯他衣服下摆,“梁老师,那你说吧。”

他到也没客气,直接接了她的话茬,“要不,也不要设灵堂了,明天就火化了吧,我托人去打个招呼,明天就能大殓,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听到他的话,纪月原本抿着的唇,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好看的弧度,他看到了,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像是抚慰她,又像是传达他的心意,就像在说,“没事,我总会替你挡着的。”

这话,如果是纪月说出去,显得有些不孝,但是梁辀是女婿,而且又是大学老师,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他说这话,别提有多自然了。王正明也没想到梁辀会开口搭腔,等他反应过来,围着的另几个王家人,早就议论纷纷起来。

“不行的,不行的,灵堂总要设满天的。”

“明天就火化,那怎么行,这头七都还没到。”

其中,有个中年妇女,纪月认得,她是王正明的老婆,就是她的大堂婶,领着头,第一个反驳梁辀的话,“这不符合我们村里的规矩,哪有后事办的那么草率的,我们外地亲戚还没赶来,就火化了,这怎么可以的。”说着,她看向身旁几个妇女,她们也连忙点头附和着。

“噢,还有外地亲戚啊,”梁辀一脸疑惑,看向纪月,“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纪月拧着眉头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也不记得了,”说完,她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我家还有外地亲戚?”王主任把她叫回来,当枪使,她当然也要把他拉下水。

王主任“咳”了一声,“别瞎搞了,那点外地亲戚,都多少年不来往了,通知一下就好了。”

王正明觉得到现在,任谁都看出来了。王主任是自己不愿做坏人,他觉得,自己待纪家挺好的,于是,仗着这点,把纪月和她老公叫回来,那就是,明摆着今天要逼着他们把村委门口的灵堂撤了。按他的话说,“法律上,本来就是给家属的赔偿金,这就该给家属的,你们自己怎么协商,我不干涉,你要我们村委出面,这是绝不可能的。”

他见自己老婆嘴上没占到什么便宜,便换了个说法,对这其他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一下,随后才缓缓开口,“纪月,姑爷,一切都要尊重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后事不能草率,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你爷爷,你奶奶,还有王家的祖宗们。”

他这个话,令纪月突然有点想笑,话音刚落,“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心里发笑,村里就是规矩多,前几年征地的时候,王正明说,‘因为你是女人,自古村里人丁只算男人,而且你又姓纪,算你一份的话,我怕是不好给其他人家交代。而且向来,村里所有出嫁的女儿,都是不分的钱。’于是,按照人头,只分了王如海,一个子都没分给她。那时,她到也无所谓,现在想来,怎么那个时候,他们会觉得对得起她爷爷,奶奶了。

她笑了一下,口气也忍不住有些轻蔑,“堂叔,我觉得,早就对不起了,不过,我看大家都过得挺好的,哪还差这一次,两次的。”

王正明不明白她的意思,直觉告诉他,她在讽刺着什么,眉头一挑,刚想回嘴,就又被梁辀打断了,只是听几句,他就听明白了,这些人从始至终,就是欺负她是一个人,还是个姑娘,他捧在手心里,爱得不得了的人,怎么舍得她被别人欺负。

“那个,王家亲戚,我们都挺忙的,再等个天也不现实,”他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而且,纪月最近身体不舒服,都说女婿是半个儿子,我这半个儿子,就做主把事情定了吧,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是新生与死亡

说话的地方又换成了村委里的会议室,纪月从玻璃窗看出去,风卷起白纸黑字的挽联,也卷起一地的纸钱,老人说灵堂吹起的狂风,代表着阴间的回响。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腰间扎着白色的麻腰带,他们聚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玩耍,小孩把纸钱聚在一起,抛向天空,然后发出响亮的笑声。

新生与死亡,两张画片,奇异地交集在一起。

桌子上,王正明做代表的叔父们,坐在一起,几个婶子或站,或是坐在第二排,王主任到是和纪月、梁辀坐在一排,看着势单力薄的很。有个年轻的小伙,提了两个热水瓶进来,给他们面前的水杯添水,添完水之后,也没出去。这是去年刚考近镇里的大学生村官,叫鲁一鸣,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有一种好欺负的感觉,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村里的这些老油条。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之后,先是看了眼王主任那一排。纪月坐在两个男人中间,双手环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寡淡的笑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和她身旁的老公。随后,鲁一鸣微微颔首,“梁老师,王主任。”

王主任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杯沿吹了好几下,吹掉了漂浮着的茶叶,“小鲁,你就说吧。”

鲁一鸣点了下头,看向人多势众的那一排,声音洪亮,“你们把灵堂设在村委门口,是肯定不行的。今天,家属们也都在了,大家看看,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王家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忍不住相互窃窃私语起来,王正明“咳”了一声,“鲁主任,我们也不想这样的,我这个堂弟,活着也是吃尽了苦头,”说这句话时,他看的却是纪月,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指责她从来没孝顺过王如海,尽过女儿的义务,“现在,他又死于非命,我们就想给他好好办一场后事,不然,我怎么对的起我们王家的祖宗。”

配合着王正明的话,他老婆低着头,抹了下眼睛,“如海真的是命苦,名字取的是福如东海,福气却一点都没有。”

梁辀微微侧过头,看见纪月一直盯着对面的那群人看,等到那位堂婶说话时,她那嘴角的弧度也渐渐变大,看着看着,他就觉得有些心疼,忍不住想安抚她。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这次,纪月没有抗拒,反而是放下了自己的手,然后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有些粗糙,却很热,而她的手,一直是带着凉意的,之后,她的掌心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梁辀忍不住看向她,他的姑娘有时坚强,有时又很脆弱。

还没等纪月回呛,鲁一鸣先开了口,“王叔,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你们把灵堂摆在村委门口的事,这和你说的是两码事,你不要跑题了。”他的思路很清晰,也没被带沟里,听到这,王主任又欣慰地端起茶杯,连着呼掉上面漂浮的茶叶,他是这里最难做人的,既不想得罪亲戚,又不想得罪纪月,还好鲁一鸣是个愣头青,愿意出这个头。

王正明还没有说话,到是他身旁的弟弟王正亮拍了下会议桌,站起来,指着鲁一鸣说,“怎么没有关系,我弟弟灵堂总要有地方摆吧,不然村委给我们找个地方。”

鲁一鸣被指着,也不恼,反而慢条斯理的回了句,“家属说了,今天派出所就会上门解封。”说完,他看向纪月,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得到了她的肯定,他继续看向王家众人,“这样吧,我们也帮忙联系一下丧葬公司,这个灵堂,他们会帮忙搬去家里,这笔钱,村委会出。”

王主任点着头,这次,终于放下了茶杯,“正明啊,钱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村里都会负责的,大家么,也不要聚在这里了,别人看着不像话嘛。”

王正明听到这些话之后,忍不住微微眯起眼,他没想到,现场解封的那么快。于是,下意识的将眼神瞟向纪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他又看向她身旁的梁辀。今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女婿。

以前,过节吃饭时,王如海总是在饭桌上,吹嘘这个女婿有多厉害,说他在北京是大学老师,而且还是个机关领导。不过,那时,王正明可没当真,全当笑话,听过就算了。他一直觉得,纪月不过就是长得漂亮,才能高嫁,而且嫁的这个男人还比她大那么多。

在王正明的眼里,男人不过就是图她个年轻漂亮,而且,那么多年,从来不见他陪她回娘家来,他下意识地觉得,纪月是在高攀梁辀,所以,为了自己的体面,绝不会在自己男人面前,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所以,他们从没把纪月放在眼里,这次也是,明摆着就欺负她是个姑娘家。

不过,令王正明没想到的是,这个传说中的梁老师,对纪月宠得不得了,在村委门口的那几句对话里就能看出。他做出的姿态,就是要挡在纪月前面,所有的那些不孝,报应的说辞,一概冲他去,他就准备背这些骂名了。

而且,昨天他去问了派出所,所里的人还和他说,要等市里的刑警大队通知,等到今天他们一回来,派出所就说要去解封了。这事,纪月哪有什么本事,多半就是这个梁老师操作的。想到这,他觉得这次想要像上回征地那样拿捏纪月,估计真没那么容易了。

见到自己哥哥在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王正亮到有些着急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催促道,“哥。”

王正明这才回过神,眉头拧了起来,眉眼都是严厉,“王主任,你这话说的,如海是在家里被害的,我们作为家属,明知道有这事,还在那里守灵,心理上怎么能接受的了?”

“就是嘛。”王正明一带头,身后那群人,立刻附和着他的话。

纪月“噗嗤”的一声笑,此刻尤为刺耳,她刚笑完,嘴上的弧线还扬着,就收到了王正明带着强烈不满的视线,“大侄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讨论如海的丧事,你笑是什么意思?”

梁辀刚想说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她覆着的手,拍了拍,紧接着,就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堂叔,这片土地上,哪没死过人,怎么就不能接受了?”

“纪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父亲,你平时不闻不问也就算了,现在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王正亮不喜听纪月说话,直接回了一句。

说实话,她也有些厌烦,和这些人在这里一来一往,无论说什么,到最后就是一顶不忠不孝的帽子扣下来,纯粹是在浪费她的时间,于是,她蜷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这是没有一丝尊重和礼貌的动作,而且瞬间,拔高了自己的音量,“就凭我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直系亲属,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明天我就准备去殡仪馆签字火化了。”

纪月坐下来之后的态度就能看出,她完全没把在场的王家人当长辈,现在的这些话,更像惊雷,刚一说完,就瞬间激怒了王家人,于是,那些指责她的话,就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纪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纪月,你读了点什么书,脑子读傻了,你说的什么话,你自己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