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荀建中顾不上前一夜被摔惨的脚,快步跑向酒吧后门,刚巧遇上开车出来的谷明钰。谷明钰坐在车内,冷冷看了一眼擦肩而过的荀建中,然后扭过头将车窗升上,仅仅这一个擦肩,也足够荀建中听到车内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
是荀音。那一定是荀音。
荀建中从未如此笃定过一件事。
他拔腿就朝谷明钰的车追去,但人力跑不过四个轮,眼看着车越来越远时,他猛然瞅到路边停着的电动车,想也没想就骑上去,竟然真的发动了。荀建中忍着手臂的痛,遥遥追在谷明钰的车后,眼看着就要越开越远,也不知道这车子能抗多久,谷明钰又要去哪里。他咬牙紧跟,犹豫纠结许久,终于还是拿出抢来的手机准备报警,恰是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颜谨。
“喂?溪庭?你和荀音在一起吗?他没有接我电话。”
“你是荀音舅舅?”
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颜谨愣了一下,询问对方是谁。
“我是他爸爸,他被人开车带走了,你快来救一下!”
有太多疑问划过颜谨脑海,但他都来不及细问,无论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荀音究竟在哪。自称荀音爸爸的男人报出了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并告诉颜谨,他正开车追在后面。颜谨打开平板看地图,发现这条路直通城外,过了前门大桥后很快就能上高速。不能再有任何犹豫,颜谨嘱咐对面继续跟紧绑荀音的车后,开始给自己能动用的一切人脉打电话协调,势必把车堵截在前门大桥前。
荀建中继续跟着谷明钰,可是电动车实在不给力,速度提再快,还是和前车逐渐拉开距离。快到前面大桥时,干脆被对方加速甩开,眼看着荀音所在的车就要消失在茫茫车海。荀建中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长出翅膀,他加速开到桥上,正想着追不上高速路该怎么办时,竟在桥下发现了谷明钰的踪迹,谷明钰似乎并不准备上高速!
荀建中开过大桥,看见正前方正有人设障拦车,兴许谷明钰也是看见了,才改了方向。荀建中追着谷明钰的踪迹一路来到了桥下,准备联系那一头的颜谨,告诉他确切的位置,却猛然看见那个疯子抱着一个人下车,径直走到围栏边,将手上的人抛进江水中!
荀建中目眦尽裂,发疯一样朝着江边跑,路过谷明钰时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跨上围栏就一跃跳进江里。冬日的江水寒冷刺骨,水流铲着人向前晃,荀建中已经冷得没有疼痛的知觉,干脆解开吊着手的绷带,豁出全身力气向着荀音游。
被绑着手脚的荀音甚至不能挣扎,他正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试图让脸能露出水面,但他实在太冷了,身体像被灌满铅,越来越沉,越来越无法自控,只是稍稍一点松懈,水浪就将他掀翻身,大半身体沉浸江水中。
模模糊糊间,荀音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游泳池,水面上是妈妈的尖叫,爸爸的怒吼,水面下是窒息与死寂。
溺水,是人都被最柔软的水给拍碎,从此隔绝在世界之外。
他要死了吗?
“儿子!儿子!”
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人在喊他。荀音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他被封着嘴,而鼻腔早就被水灌满。他在水浪中失去意识,彻底随波逐流,而荀建中也终于游到他的身边,将他抓到手中。
荀建中紧紧抓着荀音,用自己的断手去划水,他速度太慢,体力消耗极大,被毒品挖空的身体本就没有多少力气,现在还拖着个人更是力不从心。但是他不敢放手,他放手了,自己儿子就会没命,他和李兴梅把这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冰冷的江水里。
荀建中咬牙,一点一点朝着岸边努力,发现情况的路人已经围了一圈,但并没有人贸然跳江救人,水太冷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还好有人找到了桥下的救生圈,向着荀建中这边抛来,荀建中将昏迷的荀音拽到身前,把他人套进救生圈里,又担心他滑进水中,于是解开手上的绷带,将荀音和救生圈缠到一起。
做完这一切的荀建中像是完成了天大的使命,他长舒一口气,准备就这样推着荀音上岸,可是那只断手却再也使不出力气,他的身形开始不稳,踩水的脚似乎抽筋了,怎么也蹬不动。荀建中有些慌,在水里拼命摆动另一条腿,却仍然无济于事,他的力气早就耗尽。水与寒冷犹如死神,从他的脚一路缠上他的身体。
鄞江学社书刊上,曾写过这么一段话:
江水并无人的感情,它只流淌,冲刷,前进,吞噬,直到某一天,水枯石烂,人们或许才能看见水底有多少白骨与悔恨。
作者有话说: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四章埋的线终于写完了(咱们音的青春期也要惨烈收尾了
等成年了还有谁能阻止我搞黄!还有谁!
第27章
颜谨一直觉得,他的人生是在湖面泛舟,惬意,舒适,风景优美,风平浪静。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过着全世界0.01%的人才能过的好日子,有记忆以来便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他才有底气保持自己的清高,对得失少有在意,无所谓世间大部分情与欲,做事大可以全凭心意,喜欢的就去得到,讨厌便弃如敝履,少有的坎坷也能轻易化解,过于优渥的物质条件能解决几乎一切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手握这些资源,顺顺利利度过自己的一生。颜谨早早就计划好自己的未来:他会去上学,读书,学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他觉得做生意很无聊,生意谁都可以做,可那些公式和理论独一无二永载史册,颜栋大可以把自己的事业交给更适合的人来打理,现代社会还讲什么子承父业未免无趣。颜谨也不觉得自己的选择会被反对,况且他决定要这么做,任何人反对都没有用。
他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上,他没有天才到年纪轻轻就有什么大的成就,却也已经比大多数人优秀。他在自己忙碌的学业之间维持正常的社交,在闲暇时间培养各种兴趣,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填得满满当当,逐渐活成大家交口称赞的楷模,令人艳羡的骄子。
然后,一个小小的意外闯入了他的生活。
一开始,他只把这当做举手之劳。颜谨习惯性将一切做得尽善尽美,包括养孩子。他给荀音提供优渥的环境,提供适度的陪伴,教他常识道理,帮他排忧解难。荀音还那么小,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黏着颜谨,依赖颜谨,把颜谨看作最亲的人,给予颜谨新奇的情绪体验,在颜谨看来,这种令人舒适的情绪已经抵得上他对荀音的付出,他们完成了一场等价交易。但“交易”无法阻碍他的计划,所以他照常出国,回归正轨,一切都很好,好到颜谨忘了,这世上唯有意外从不遵循人的意志、人的计划。
荀音遭遇意外是直接促使他回国的原因,那之后周围所有人包括颜谨自己都很疑惑,他为什么会为了荀音选择放弃既定路线。按道理来说,他只和荀音相处一年不到,那是他名义上姐姐的孩子,他的人生好或坏都与自己毫无干系,没人会因为荀音遭遇不幸就去指责在外读书的颜谨,人们只会唾弃谷明钰那个疯子。可偏偏颜谨回来了,亲手揽过这个小包袱,顶着所有质疑重新开始和荀音一大一小的二人生活。
那段时间,颜谨这样安慰自己,不搞学术去做生意也是一种路线,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做,回应父母的期待,助力父母的事业其实也并不是坏事。颜谨对自己学业并没有他曾经以为的那种执念,他很快就适应新的身份,投身新的忙碌中,这忙碌还带上养孩子这个选项,生活似乎比以前更加充实。
某一个夜晚,颜谨带着荀音去野外观星,荀音兴致缺缺,躺在毯子上很快就吹着夜风酣然入睡,颜谨独自架着望远镜看漫天群星。四野寂寂,天空悠远辽阔,人类置身其中,何其渺小,颜谨忽然懂了自己前半生究竟在追逐着什么。
太多人究其一生,碌碌无所谓,生不知所从来,死不知何处去,意识消磨,痕迹不再,便如从未出现。颜谨生来有着其他人一生追寻之物,他手中握着那轻易就有的一切,于是想给自己的人生找到另一重意义,他想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想在世上留下自己来过的浅浅痕迹。人太渺小,他只是不甘心。
那么他忙忙碌碌这么久,究竟找到了什么意义呢?
颜谨也在毯子上坐下来,静静感受风拂面颊的触感,身旁的荀音似乎是有些冷,感受到颜谨散发的热量后就一直往这边蹭,贴到颜谨了才继续心安的缩着睡觉。颜谨挨着荀音躺下去,把他半搂在怀里,群星为证,如果说有什么是他这个渺小的人类所拥有的,那么怀里这个孩子一定是其中之一。或许意义这样虚乏的概念本不是人能轻易触碰,能守护自己拥有的东西已是幸运,是他太好高骛远,差点忽视真正重要的人。
荀音就是颜谨的意义之一,让他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长大,就是颜谨现在的愿望。
本该是如此。也一直是如此。荀音被养得那样好,如同嫩芽抽枝,蓬勃生长,他鲜活热烈,把颜谨泛舟的湖面划出阵阵涟漪。颜谨喜欢笑闹着像小猫一样的荀音,害怕他一脸苍白,沉静无言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荀音溺水被救上岸,送到医院抢救后,颜谨才姗姗来迟,后悔与惊惧如同蚀骨之毒,让坐在抢救室外的颜谨无法抑制的浑身颤抖。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失去荀音,是一件太轻易的事,人渺小而脆弱,柔软如水也能将之轻易拍碎,更枉论世上人心险恶难测,威胁众多。颜谨闭着眼,痛苦万分,他不能失去荀音,这个孩子已经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就住在自己的心尖上。
清醒后的荀音很虚弱,他的肺和耳道都被感染,一只耳朵听声音模模糊糊,胸腔闷痛,喉咙发痒,脑袋也总是昏昏沉沉。唯一让他安心的是每一次睁眼,舅舅一定在他床边守着,好像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荀音张口想说话,却办不到,嗓子像糊了油,又像是被火烧过,只能嗫嚅点气音出来。颜谨捏着荀音的手指,让他在手机上写字,荀音费力地戳弄半天,问出一个问题:
爸爸在哪?
颜谨不作声,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荀音张着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颜谨觉得荀音有权力了解一切,沉吟片刻后 ,还是将一切都告知了荀音。在颜谨轻声的叙述里,荀音知道了自己亲生父亲真正的生活。
荀建中和李兴梅离婚后就一直独自鳏居,木头人一样两点一线。大概在荀音初中时,他第一次碰了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杀鸡摊也逐渐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生意都被其他摊子抢了,后来遇上市场整改,更是连摊子都维持不下去,只好卖了房子窝到出租屋,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来找荀音前,已经穷得完全揭不开锅,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荀建中还先去找了李兴梅,被扫地出门后来荀音校门口蹲人。看上去,这完完全全就是个自甘堕落的烂人,放到电影里被枪毙了都没人会舍得发出半句唏嘘,但是对于荀音来说,这个烂人是自己爸爸,让自己诞生于世,并跳进江水里,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他一生窝囊,父母皆逝,妻离子散,茕茕孑立,活得悲凉,死得惨烈,他路过这个世界,如同背景板里一道模糊的灰影。
荀音在床上“呜呜”哭了很久,颜谨就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语言在生死面前很苍白,荀音只能靠自己慢慢去消化那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