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禹咳的那样凶猛,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眼眶通红,指甲陷进雨后还很柔软的泥土,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那种痛苦和不安窒息,可庄笙没有像往常一样再心疼他。
季禹咳的面目潮红,停下来时整个人像是脱水一般大汗淋淋,他背靠着那棵树,依旧不去抬头,后颈凸出来的颈骨将那一块皮肤撑得微微发白,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无助。
“小鱼……”
庄笙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一寸寸暗影里还保持着那种温和与舒朗,季禹却忽然害怕起来。
你别开口,季禹几乎是恐惧般地向后退。
庄笙,你别开口,庄笙,别开口,我还没有想好,我还没有决定好,庄笙,你不要开口。
他预料到庄笙会说什么,他早就在梦里见过。
他那样害怕,以至于指甲在地上划出五道深凹的痕迹,连蚂蚁窝都被翻了起来,在温和的细雨后惨遭了一次灭顶之灾。
可庄笙还是开口了。
“我们要分手喽。”
伞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停地转,季禹盯着那处哗哗流动的暗影逐渐僵硬,在丧失语言功底之后连最基本的生存技巧也已经忘却。
他真的要窒息了。
“我……”
他没有说出下文,伞盖的影子慢慢变小,那双白色的鞋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开始退后。
“小鱼,这些年,谢谢你。”
“我们,后会有期了。”
季禹像是被泥水灌满了口鼻一样难以呼吸,他只听到风从西边刮来,似乎下午那场篮球赛里存留的声音都刮到了现在。
那些哄闹与欢愉他的耳蜗碾得闷疼,有人在喊季禹加油。
他将球灌入篮筐的时候侧头望去,看见庄笙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从篮球场边走过,手里捏着那本陈旧的书,指尖扣到森林二字上。
“庄老师!有风,小心你的伞。”
庄笙停下来,伞盖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倒映着绛红光影的眼睛。
“奥,那你要帮我挡太阳吗?”
季禹大哭出声,他在风中抬头望向那抹远去的影,整个人像坍塌的屋顶一样倒在地上。泪水倒灌进鼻腔,又开始呛得自己生不如死。
他想问庄笙,今天的伞,为什么是红色的哪?8 | 08
【玉兰】
林校再次见到季禹是在医院。小刘说公司保安看见那日季禹人不人鬼不鬼地夜闯公司,差点吓得联系自己的法医亲戚。
他不知道季禹为什么又伤到了自己的腿,而且精神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直到季禹说,以后不要去打扰庄笙了。
季禹那条腿是很早的时候伤到的,所谓的英雄救美,用一条腿换了一个庄老师,从此厚着脸皮登堂入室,直接睡在人家家里不走了。
那段情感发展有些快了,起码跟老婆爱情长跑了十年之久的林校当时是这样觉得的。
庄笙大季禹十岁,那可不是普通的情侣年龄差,况且人家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师。
季禹兴高采烈和他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的时候林校已经惊掉了下巴,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炸弹。
到最后林校除了一句「你高兴就好」和「如果没有后人可以把财产过继给我」之外,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时以为季禹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又小孩子心性学潮流胡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想季禹惯是三分钟的热度,玩一玩也就完了,可下次再见到季禹时,就是在医院里。
他季禹,一个被家里头供成太子爷十几年,活的像个掌中宝的浪荡太子爷,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断腿了。
林校冲到医院的时候庄笙也在,与季禹描述的温柔相去甚远,眉心不展地在那里削着苹果,眼里的寒光能把季禹插死在床上。
可季禹特别高兴,哈巴狗一样撑着下巴望庄笙,庄笙手里的苹果皮掉一截他就笑一声,然后说一句庄老师我好喜欢你。
林校没进去,直男肚子里的隔夜饭都被季禹恶心出来了,他趴在走廊座椅上干呕了半晌才算缓过神。
后来季禹终于抱得美人归,他那时就在想,庄老师是不是在还债。
“你说他是不是在还债。”
林校手里的苹果皮还没堆积到两厘米就落在地上,听见季禹问这句话时差点削了拇指上的细肉。
“不知道……但是这样更好。”
季禹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委屈难耐般地抖动着唇角,转身躺了下去,将被子拉到耳廓边,拒绝和林校交谈。
林校将已经氧化成咖啡色的苹果扔进垃圾桶,夹着公文包就要走,季禹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揪住他。
“放手,我要回去看老婆。”
季禹顿了一下,而后狠狠将林校拉到床边。
“你他妈有病!”
“他和我说的分手。”季禹的声音突然闷下来,脑袋藏在被子里微微蠕动,发出的气息不足以将被子表面弄出褶皱的痕迹。
林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声叹息是为庄笙发出的,还是为季禹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