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笙什么都答应。
庄笙会在课堂上总是朝他投来温和但勾引人的动情眼神,庄笙会在下课后撑着伞绕道路过财经院的教学楼,庄笙会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发短信问他有没有排上食堂的长队,庄笙还会在散着腥热的床上问他今晚留下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记得最清晰的那张画面,是庄笙在玉兰树下冲着他笑。
那把红伞依旧在晴空下不停地转,烈日在头顶晒不出黢黑的印,他躲在庄笙的怀抱里逃避俗世,将脸埋在他的腹部听着玉兰树上此起彼伏的鸟叫声。
“小鱼,你要好好长大。”
小鱼,你要好好长大。
或许庄笙早就在十岁那年的手术台上就已经预见过自己的命运,所以他从来不和季禹说我爱你。
他知道那是一把枷锁,他不需要季禹爱他,他只需要那个爱他的少年好好长大。
季禹捏着那些碎片在一团狼藉的床上开始大笑。
他在空荡的屋子里笑到晨光熹微,又笑到天色暗淡,最后直到嗓间干裂到呕出一口血,心脏难以承受地暂停跳动,然后他停下来,将那把红伞拥入怀中,蜷缩在还存留着庄笙气息的被子里,疲惫地合上眼睛。
心跳慢慢恢复,窗外的夜灯开始逐渐亮起,繁华的都市生生不息。
明日晨起后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变化,但季禹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或许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三月,但是他已经见不到春天。
爱恨痴苦,原是大梦一场。
季禹想,他会好好长大。
他将不知疲倦地度过余生,然后在某一个开满玉兰的雨天里,欣然奔向拥有庄笙的死亡。20 | 番外
“你改不改!改不改!你这是有病!有病!”
推搡中刘嫂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顺势从后拉住季老爷,也顾不得规矩礼节了,跪在地上揪着季老爷的衣角,两只手紧紧攥着,“老爷别打了别打了,您这是要小少爷的命啊!”
她是家里的保姆,当初被做了陈世美的丈夫抛弃在繁华都市的大街头,不会普通话也不会跟人沟通,什么时候被饿死都不知道,是季禹母亲将她带回来,给了一份工作,她就在这里干了二十来年。
季禹爹妈死的早,她没孩子,知道把季禹当成自己孩子是对少夫人的不敬,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伺候季禹。
但心疼他比谁都勤,身上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季禹,恨不得把心捧给这孩子看。
“老爷别打了,求你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少爷,让他被外边的人带进了泥潭啊,老爷是我的错,您要打就打我吧,别打小季,求您了求您了。”
她慌忙之下连小季这样以下犯上的称呼都喊出来,却没人在意。
季老爷一把年纪了,子女的逝去让他这把曾经刀劈棍打都依旧坚硬的躯体开始变得脆弱不堪,他指望着季禹就像指望着一盏灯。
女儿死了,女婿没了,他得靠着那盏灯点亮没剩下几年的路,可季禹现在亲手将灯芯捻灭了。
“你再说……你再说你喜欢什么!我看你是念书念糊涂了!喜欢男人!
你一个带把的东西你喜欢什么男人!你上没上过生物课,知识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们两个男人要如何,要如何……你不学好,你下流东西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季老爷胡须颤抖,无法将那些字眼吐露出来,他被气急,一把推开刘嫂,举起手杖又重重砸到季禹肩上,这一下生生将季禹砸到无法承受,本就遍布青紫的身体向前匍匐而去,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鼻腔开始不住地流血。
“我不改……”季禹咳嗽不停,手捂着腹部,那里最开始被他姥爷踹了一脚,用了最大的力气,五脏六腑到现在还在搅动一般镇痛,“我没错,姥爷,我就是喜欢男人,有什么错,我又不是抢了人家的丈夫,他大好的单身青年,凭什么我不能追。”
他伸手胡乱摸了一下鼻子,搅动满脸都是血迹,看起来恐怖至极。
刘嫂痛哭出声,她扑倒季禹面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擦鼻血,越擦越多,红色遍布手心,她叫着小季,小季,跪在季老爷面前不住磕头,“别打了别打了,求您了老爷,您就剩他一个亲人了,就算他不学好,就算他……”
刘嫂捂着嘴哭起来,呜咽着,无法讲话接下去。
就算他不学好,就算他不学好,季老爷恨的就是他不学好,这话怎么都是不对的。
刘嫂这样伤心,季禹却没什么反应,他咳嗽了几下,将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刺的喉咙都痛,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能说我不学好,姥爷,你不能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你见过就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
不对,你要是见过你也肯定喜欢他,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你孙子才不是那种谁都瞧得上的人,我就算喜欢男人我也不会喜欢那种在酒吧里穿着皮裤浓妆艳抹,到处给人扭屁股塞名片的人,我喜欢的人可不得了,他是大学老师,教现代文学的。
你不是爱看书吗?以前跟我聊天总说我不学无术像个文盲,我告诉你,你跟他聊天那可是乐着了。
不管哪一国的书,我敢说,只要你能问得出来,他就能侃侃而谈一天。
而且他才多大你知道吗?他这个年纪就当了老师,几年后那就是教授,你外孙给您找个教授当孙媳妇你不偷着乐就算了还敢打我!”
季禹扬起的眉毛掩盖掉狼狈滑稽的外形,他意气风发,像是已经和庄笙情投意合双宿双飞。
其实八字连一点都还没有,庄笙一直拿他当小孩,这总让他觉得气馁,但是难过一会儿就充满了斗志。
他得把庄笙追到手,追前还得把家里人搞定了。庄老师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姥爷嘴臭他受着,宁静前的暴风雨他挡着,要打要骂要杀他他都认了,可他舍不得让庄老师跟着受这罪。
刘嫂一直在哭,她心酸地不得了,抓着季禹的胳膊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全是季老爷用皮鞭和手杖打出来的,另一边胳膊一直垂在身侧没动静,她害怕那里骨头都断了。
季老爷被季禹这一通气得说不出话来,看他这不知悔改的样子怒极,伸手想再打却找不到一块能下手的位置。
“姥爷,你打,除非今天打死我,不然我永远也不改。你也不用去我学校里打听,我就告诉你,他叫庄笙。
不是我的任课老师,现在也不是我的男朋友,因为我这人见色起意爱他爱的不行,单方面缠的他连课都没办法上,所以想办法躲着我哪。”
“脑血液循环消失!”
「你“」 “反正我就是给您表个决心,您要是起了给他一千万让他远走高飞的心思,我劝您早点打消,可能到时候我还拿着这笔启动资金顺利将人囚禁了养在怀里偷着乐。
或者你要是起了给他找绊子下黑手让他没办法待在这里只能自己躲远的心思,我劝您也早点打消,我不但不会死心,我还会全世界找他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