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丧地垂下头来,暗叹道:罢了!纵然牛耳在手、江山我有,身边没有了那个人,还有什麽意义?既然如此,何不忍痛放手,任他高飞,只要能换得他真心一笑,便什麽都值了。
他头还未抬起,一时间心智突然清明起来:前些日子,在矛盾挣扎中作的那个决定终究是没错。如愿如若知晓,必定欣然。
独孤信在旁冷眼瞧著,只道他在为求亲的事大费踌躇,於是也不去理他,转头望向一旁的窗棂,默默出神。
这十数日来倒是清静。他不象以往那样总在自己耳边呱噪,说些肉麻兮兮的话,也不管别人听是不听。
倒还是会偷偷地望著自己出神,但只要一瞪眼他就一幅很受伤的样子,迅速收回眼神,半天也不敢再看一眼。
其实,那日自己也并非那麽生气。他明明已经□焚身了,最终还是没有用强,反而寒冬腊月的去冲冷水……这麽霸道的一个人,居然也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看他那个别扭的样子,分明是不习惯呢!
情不自禁地望了他一眼,见那傻瓜兀自呆呆坐著,口中念念有词,好象在做一个什麽为难的决定似的。独孤信不禁莞尔一笑,心想这威风凛凛的骠骑大将军有时也甚是孩子气,可爱的紧。只是,心中的那个人什麽时候也会露出这样可爱的一面呢?曾几何时,他的目光也会这样偷偷地追随自己呢?
他低下头,苦涩一笑,心中明白,从来都只有自己的目光去追随他,从来都只有自己跟随他的脚步……
突听扑通的一声,思绪被打断。原来是院中枇杷树上结的枇杷掉了些个进井中去了。独孤信一惊,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呢,居然情不自禁地拿那两个人来做比较!他甩甩头,想甩掉这一腔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
这时,尔朱荣小心翼翼地道:“如愿,你希望我娶那柔然公主麽?”
独孤信讶然道:“如愿何德何能。将军的事,何时轮到如愿来插嘴?只是,迎娶柔然公主,两国从此交好,将军自己也不无裨益,何乐而不为呢?”
尔朱荣嗫嚅道:“我宁愿这江山不要,也不要你心里不痛快。”说罢直视他双眼,坦然笑道:“这几日来,我已经想通了许多年来不明白的事。本想对你好,却让你越来越痛苦。如愿,你可还愿再相信我一次,只当先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後,我决不会让你再伤心苦痛。”
见独孤信一脸的困惑与不信,他又笑道:“我已经替你准备了件礼物,想来这几天便要到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它的。”独孤信正习惯性地想说几句讥讽的话,但被那黝黑幽深的眼眸一瞧,仿佛直看到自己的心里去了,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两人默然相对无语,空气中流淌著一种陌生的情绪。良久,两人俱都抬起头来,目光正好相撞,啊的一声,俱都是迅速移开,但心照不宣,深知在二人之间,终究有些东西是不同了……
窗内正是暗潮涌动,窗外却有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狠狠盯著那还在发呆的二人,冷哼一声。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又是几日过去了。这驿馆之中依然平静无波,简直平静的让人害怕。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在偷偷地酝酿之中……有朝一日爆发出来,定然叫人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独孤信正闲庭漫步。刚去了找高欢,可是这小子却溜的人影也不见一个。真是怪事。欢向来除了他的马,不会关心别的啊!莫不是刚升了官,四处打秋风去了?他心中笑骂,懒懒地寻了块柔软的草地,大剌剌地躺了下去。
口中衔著根草叶,突然想起认识高欢的时候,自己就是这种姿势。那时他还只是个打杂役的小兵,壮怀激烈。年轻真好,可以如此意气风发地憧憬如何指点江山、饮马江湖。他悠然出神地想道,却忘了自己也方才二十出头。
欢到了将军府後,由杂役“升为”马夫,性情却有变化,变得隐忍、深沈……这算是喜还是忧呢?自从他驯服那照夜狮子、救了迦罗,升任参将後,变得更是高深莫测。虽然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仍是温柔,但其中却有种慑人的气势…常常欲言又止……欢,为什麽我越来越不懂你了呢?
他正在胡思乱想间,突听肩上一阵扑腾扑腾的声音。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他左肩上,脚踝处缠著一封书信。他取下书信,放飞鸽子,便欲将这文书呈送给尔朱荣。
尔朱荣在洛都党羽众多,即使人身在千里之外的柔然,也能遥控洛都的人事。这封书信,定然又是给他的密报,说不定是胡氏趁他不在,又有了什麽异动吧?难怪他前些日子忙忙碌掳,这几日又频频翘首等待回音呢。独孤信暗忖道。
穿过长廊,再过了前面的月形门便是尔朱荣的房间。突听一声“如愿……”,他闻声转身,来人正是尔朱荣。独孤信正要将手中书信递给他,他却一努嘴,示意独孤信打开。
独孤信心下疑惑,却仍是依命展开了书信,骤然间,几行熟悉的笔迹印入眼帘,字体苍劲、狂草,“独孤”二字的最後一笔都拖的长长的……热泪,不知何时涌入眼眶,虽非烽火连三月,但这家书亦是抵万金阿!
他偷偷拭拭眼角的泪,继续往下读,父亲在信中言道,独孤一族拥兵自重、谋反叛逆之事已彻查清楚,父亲只落了个玩忽职守之罪,削去爵位,产业充公,而全族人等得以尽数释放……真是纸短情长,道不尽个中曲折。
书信已经读了数遍了,他仍执著地将它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托著书信的手掌竟然在轻轻颤抖。幸福若是来的太突然,任谁也无法不颤抖的,不是麽?
尔朱荣一直玉立在旁,温柔地看著他,看著那轻咬的下唇、水气萦绕的双眸、轻轻颤动的身躯,心中柔情大动,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如愿,相信你的眼睛。这都是真的。半个月前我便飞鸽传书命人去办,务必要赶在今日之前办妥回复……今日是你生辰,你终归只有二十一岁而已阿!什麽事情都放在心里,人会老的快的呦……”
独孤信依在他温暖的怀中,震动道:“原来……前些日子你忙著与洛都通讯,一直是为了这事麽?”
尔朱荣含笑颔首,道:“你可还喜欢我送你的这份大礼麽?”
“我……你也是奉旨前来求亲,现在为了我独孤家的家事全然不理会正事,那…联姻怎麽办?军饷又如何解决?胡氏把握国库,断然不会……”独孤信急道。
尔朱荣竖起一指,封住了那焦急询问的口,在他耳边悄声道:“江山也好,功业也罢,在我心中,不及如愿一笑……”眼中真情流露,不似作假。
独孤信如遭雷击,心中波涛汹涌,望著那向著自己缓缓伏下的双唇,竟然忘记了反应。眼看那嘴唇已经压在了他自己的双唇上,正一点一点地加深这个吻……天地万物似都不复存在了,只有这直冲灵魂深处的灼热和湿润在蔓延、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信倏地清醒过来,这才惊觉自己已倒在尔朱荣怀里,与他热吻,双臂不知何时已经圈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忽地涌上脸庞,想到自己如同女子一般,倒在男人怀中婉转承欢,便羞愧难当。
他猛地推开尔朱荣,正色道:“将军大恩,末将没齿难忘。日後如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只在将军一句话。”
他这话以前倒也说过。只是此时今日,尽管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没有变,话的内容也没有变,二人的心情却已是天壤之别。
他说罢便匆匆离去,脚步之快,犹如身後有什麽毒蛇猛兽在追逐一般。
尔朱荣慵然靠在月形门边,悠然笑道:“如愿,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害羞,看来是我平时□太少的缘故了!唉,真是别扭的人呢……”语气中的宠溺,溢於言表。
园中。仍然是那双明亮而尖锐的眼睛在注视。可是,那双眼睛现在却充满了愤恨、不平与决绝。良久,那人才收回怨毒的眼光,咬牙切齿道:“你…你莫要怪我,都是你逼我的……”
第 22 章
二十二章
独孤信一早便从梦中醒来,尤自坐在床边发呆,久久不愿起身。梦中那一派情致缠绵、柔情旖旎的风光……犹如还在眼前。
只是,为什麽那个人的面目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了呢?那张脸孔分明是自己心心念念,即使闭上眼也历历在目的啊!许是最近发生的事的太多了……他对自己摇摇头,便起身穿起长衫,对著镜子系好衣带。
镜中似有什麽东西在闪动,他凝神细看,原来是鬓角一根银发,在满头乌黑鉴人的青丝中显得格外耀眼。他苦笑暗想,果然是多事之秋,催人早生华发。只是…尔朱荣那人,日日工於心计、明争暗斗,高处不胜寒,却仍然安之若素,倒也教人不得不服……
一想到他,独孤信的心中又乱了,近日来自己的心事越来越是难解,凡事都情不自禁地在心中为他辩解一番。每次见到面时,竟然无法正视他那双含著笑咄咄逼人的眼睛。自己又不是爱俏的妞儿,怎会……
那只是因为,他既能从善如流,自己也不能再记前嫌罢了吧!他郁闷地试图说服自己。
抬头间,已是日上三竿。原来他这厢自说自话,想著自己奇异的心事,不觉已过了这麽长的时间。桌上的沙漏默默,竟已流过大半天去了。他连忙收敛心神,取过一根丝涤胡乱将长发束好,便推门出去。
多日未见到欢了,这便寻他去,看看他这官儿做得可还舒坦?少不得要敲他一计竹杠,将这家夥以前欠的酒债都要回来不可……他一路上愉快地想著,长衫飘飘,拂花分柳间已经来到高欢的门前。
屋内寂静,传来规律、平稳的呼吸之声。独孤信窃笑道,原来除了自己,还有人慵然懒起。他灿然一笑,竟振臂一扬,径直推门推门而入,口中嚷道:“欢,该起来了。还我酒债来!你装睡也没有用……”突然嗔目结舌,笑容也冻结在脸上!
门外天色略阴,阳光也似萎靡不振,门内却是风光旖旎、□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