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医女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一人扶着肩膀,一人扶着胯骨,刚一使劲,就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有一人绕到了太医这侧,在另一人动作的时候,她趴伏在地上,用手抬起那女子落在地上的衣裙,仔细留意着情况。

等屋顶上的杂物都被清理得差不多,几个官兵立刻拿出长戟长枪将屋顶撑起,光线瞬间将里头照得透亮,也将里面刚好被两位医女翻过身的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子,面色苍白却神情安详,嘴角似乎还有着隐约的笑容,与这平静的神态相反的,却是从她胸腹处的衣衫如花儿一般盛开的大半斑驳阴影。

再瞧一瞧女子身边,倒下墙面原本的窗沿位置,那一支斜斜立着的,原本是用来撑起窗扉,此刻却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木支杆,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不需要众人多加思考了。

无岸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拖着几乎半边被辗成肉泥的身子,爬到了顺乐身边。

“公主,顺乐,怡寒......”

看着倒映在自己眼帘中的脸庞,明明那么陌生,明明知道她此刻必定已经被鹊桥带走了,明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可他还是心痛得无法呼吸。

‘说好了,要娶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不能不说一声,就突然消失,不管我在那里,你一定要来找我,不要再让我等十六年了......’

捧着那张冰冷的脸,用自己的额头紧贴着对方的额头,她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响。

玉迢,我让你等了太久了,是不是?我忘了你,你很难过,很愤怒,是不是?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信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撑起身体,缓缓前倾,将自己的唇覆在另一方冰冷而柔软的唇上,鲜血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缓缓而下。

所有人,包括刚才一直在照顾无岸的太医,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大胆狂徒,你在对长公主做什么!”

一声断喝从远处响起,几乎是下一秒,就有人以轻功纵跃而来,紧接着,掩在顺乐身上的无岸被人提着衣领,转眼就被扔出了五六米开外。

“长公主,长公主,我是鸢儿,你睁开眼看看我。”

见证了刚才无岸大师主动亲吻顺乐长公主一幕的众人,在面对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居然能毫不费劲地以单手之力,面不改色地提起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的无岸大师,把人像扔垃圾那样一把丢出去的画面,似乎也觉得并不是那么难以令人接受......了个鬼啊!

于是每个人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鸢儿却并不在意其他人冲她露出恨不得退避三舍的表情,只是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搂住顺乐长公主的上半身,双眼通红,泪悬于睫,用脸颊贴着对方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唤道。

“长公主,你不要扔下鸢儿一个人,鸢儿已经没有爹娘了,长公主你要是走了,鸢儿怎么面对把长公主的安危交给鸢儿的查姨母和陛下,鸢儿怎么回去面对长公主府的人,所以长公主不要睡好不好,和鸢儿回公主府好不好,鸢儿怕......”

倒在废墟上的无岸,留恋地看了一眼那背对着自己被鸢儿搂在怀里的背影,闭上了眼睛,渐渐失去了呼吸。

“你这样做,就不怕顾轩真的讨厌你么?”

远处的林子上,暮暮和鹊桥难得地,气氛虽然称不上融洽,却也十分平和地,共立在同一根枝杈上。

暮暮看着无岸的尸身,顾轩的灵魂此刻就在那具身体里,等着她去带回。

“他不会讨厌我的,只要他还爱着池玉迢,就永远不会讨厌如同她半身的我。”

说出这话的时候,暮暮的口气异常冷静,冷静到鹊桥甚至都能听到里面绝望的味道。

鹊桥伸出翅膀捂着胸口,池玉迢的灵魂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沉睡着。

是啊,他们作为宿主内心所爱之人的倒影,在宿主对这份爱绝望之前,想被讨厌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这也代表,只要正主还在一日,像他们这样的‘冒牌货’,几乎根本无法取代对方在宿主内心的地位。

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们都会立刻对正主动手,不管是意外也好,还是利用旁人也好,杀掉宿主所爱之人,并且取代对方在宿主心目中的地位,这是他们生来所知的第一件事。

同时,每一任的王,也几乎都是因为伴侣发现了这个事实,最后,要么被伴侣杀死,要么伴侣自尽,王殉情。

他们这一族一直延续着这种生活方式,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两个相爱的人居然同时成为爱情鸟的宿主,并且用明明是全然陌生的身体相遇后,竟然又重新对彼此心生好感的情况。

而经过这个世界,如果说暮暮已经对取代池玉迢这件事产生了绝望,那么他对自己能否取代顾轩这件事,同样也失去了信心,除非这两个人能下狠心朝对方动手,又或者在两个人同时死去的情况下,他和暮暮中有一个,自愿成为对方嘴下之食,不然这根本就是一场无止境的追逐战。

看清楚了这点,也是为什么他会答应和暮暮联手的原因。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暮暮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因为没有化出原身,所以外表看起来像一只乌鸦,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上半个脑袋的鹊桥,忽然伸出翅膀抱住对方的脑袋,两个坚硬的鸟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还没等鹊桥反应过来,暮暮已经松开了翅膀,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既然正主和正主要在一起,我们两个‘冒牌货’,要不要也彼此将就一下呢?”

说完,暮暮展开翅膀,朝无岸尸身所在的地方飞过去,身后,很快就响起一声‘噗通’落地的动静,引得金色鹰眼中荡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顾轩,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睁开眼的刹那,池玉迢下意识地捂住了胸腹,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身处哪里而收回了手,只是对身体产生的强烈痛感依旧残留在灵魂中,不由得眉头紧锁。

“鹊桥,你......没事吧?”

原本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叫醒自己的话,在池玉迢看到鹊桥的模样后,从喉咙里咽了下去,变成了关心。

她伸出手,触碰到鹊桥的那刻,只感觉原本贴服在他身上的翎羽,像是尖刺一样全部耸立了起来,幸好自己这会儿没有实体,不然手指恐怕见不了人了。

“怎么了?”

鹊桥强行安耐住自己的情绪,朝池玉迢摇了摇头。

“没事,对不起。”

池玉迢为鹊桥顺了顺毛,感受着那一片片细巧锐利如薄刃般的翎羽渐渐平复下去,她长叹了一声。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这话一出口,一人一鸟都沉默了下来。

安静了好半晌,鹊桥才抬头看向池玉迢,问道。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