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那件事啊?
走到一处垂花门,傅方氏站住了脚,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一群大大小小的女人,笑着说道。
“年轻的姑娘们想来大约是耐不下性子和我们去听戏的,不如让怡霞领着她们到曲水阁那边坐坐。”
这就是正头戏来了!
哪怕出门前对于此趟所行的目的都有所准备,在听到这句话后,娇客们的神情都不免有了些不自然,在扭扭捏捏地和自己的母亲(继母)行了礼后,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跟在了刘怡霞的身后。
曲水流觞,是竞芳园内一处很特殊的景致。瞧着虽然是在一处,却因着有一道三步宽的溪涧从院落当中经过,所以分为了曲水阁和流觞林两处地方。
曲水阁建了一处两层的小楼,靠近流觞林的那一侧,窗口都饰以柔白云纱,阁前还设了重峦叠嶂的假山岩壁,从外头看,是根本瞧不见里头的情景的。
流觞林里,则是大片大片苍翠挺拔的湘妃竹,内建一六角亭,赭红的亭顶几乎都被那层层叠叠的碧翠遮掩,其旁还有不少供人歇脚的假山和石桌椅,显得清幽静谧。
原本曲水阁和流觞林,会由一座架设在溪涧上的红木拱桥相连,但是因为每年春日宴的这一日,娇客和公子们会分别在曲水阁和流觞林里歇息谈笑,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溪涧上拱桥在这日都会被拆走。
从曲水流觞的侧门走入,顺着被茂密花木所遮掩的抄手游廊,直接步入曲水阁内,将众位小姐都安置妥当后,刘怡霞抽了个空子走到阁外,这才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方春,压低声音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话,换成别人可能不明白,但是方春在宫中浸淫多年,学的就是一手观察入微,揣摩人心的本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刘怡霞在说什么,于是也放轻了声音回道。
“唐探花,唐建秀也来了。”
“什么!”
刘怡霞差点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声调,饶是如此,比较靠近门口的几个小姐,也向她们两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她冲着那几道满是疑惑和些许不安的视线微笑致歉,然后由方春搀扶着走得更远了一些。
刘怡霞满面笑容地说着咬牙切齿的话,今日的春日宴砸了倒也没什么,可若是刘怡寒出了半点岔子,或者对唐建秀的那颗痴心重又发作,也别等父皇来手撕她了,她自己动手,自己撕自己好吧!
“他怎么来的!帖子我亲手撕得,连片纸屑都没有出过国公府!”
春日宴到底是由皇室公主出面举办的,出于各方面考虑,没有请帖的人根本没办法入内,而刘怡霞在得知五妹刘怡寒也要来参加之后,原本都已经写好了,马上要送递至唐府的请帖,立马就被她亲手撕了,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这没有帖子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方春神色尴尬,说出了一个令刘怡霞也觉得头痛的人物。
“是严王世子爷。”
刘沁芳,是严王爷刘尚武的嫡子,今年整二十,也属于大龄未婚男青年,同时因为他也算是皇室宗亲,所以就算刘怡霞不给对方发请帖,这春日宴也不禁止他出入,反正往年他也从来没来过。
......所以这个混账为什么今年就来了,还是带着另一个混账一起来的?
如果说刘怡寒只是让刘怡霞敬而远之,那么刘沁芳,就是一个提起就让刘怡霞恨不得全身犯病,好躺在床上不见外客的存在。
严王爷刘尚武,是当今皇帝刘尚德的哥哥。
原本刘尚武也有继承皇位的权力,甚至只单看基础条件,他比刘尚德更优秀,可刘尚武自己发了话,说他只喜欢带兵打仗,不喜欢老老实实地坐着和文官打嘴架,成天算计着拆东墙补西墙,那日子过得也忒没意思。
后来刘尚武也的确如他所言,有仗能打就带着军队去打仗,没仗能打就领着自己的亲兵在校场里比划,或者到城外大营和将士兵丁们玩角力和对练,那日子过得是相当快活,每次他所到之地,都是一片哀鸿遍野,将士们的战斗力,包括跌打伤药的使用量,那都是蹭蹭地往上涨。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战场伤了身子,还是别的什么问题,刘尚武家中共有妻室姬妾六人,给他生了十个孩子,九个都是女儿,到他四十岁的时候,三十八岁的正妻拼却一条老命,才生了个带把的宝贝金疙瘩下来。
刘尚武原本也想好好教儿子,可惜他自己是个天生的武夫,爽朗豪迈、不拘小节的性子,在和人结交方面那是优势,可到了教育子嗣这种处处都需要仔细耐心的问题上,就成了不耐烦加暴力倾向。
每每刘沁芳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刘尚武说不上三句,就会开始动手。
虽然他自觉已经很克制了没用大力气,可看着宝贝疙瘩哭得满脸涨红,屁股上一个大大的红巴掌印,严王妃就会哭天抹泪地把刘沁芳抱在怀里,虽然一句指责刘尚武的话也没说,可那凄惨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外头战死了,剩个孤儿寡母的在这里号丧呢。
这样的场面多来几次,刘尚武也烦了,把儿子的教育问题甩给严王妃,自己当了个逍遥的甩手掌柜。
等几年过后,他闻到了风声似乎有点不太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人嫌狗憎的小混账。
这会儿可不能甩手不管了,只可惜刘尚武就只有那三板斧,而小时候的刘沁芳挨揍了还知道要哭,长大一些的刘沁芳挨揍了根本就不痛不痒,第二天如果能爬起来,就继续去外面浪,如果不能爬起来......那就第三天再去浪。
打到后面刘尚武自己也累了,主要是见不得严王妃冲着他抹眼泪,想着仗着自己的名号,只要儿子不去杀人放火,牵涉什么盐铁茶马这种危险的买卖,他总能保对方一世富贵,之后便也懒得管了。
至于谋朝篡位这种事,不是他小看自己的儿子,难,太难了。
而刘沁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长成了一个风流混账种子。
至于到底从哪里能看出,刘沁芳是个令人提起来都牙酸的风流混账种子,他说过的一句话很有代表性。
那是刘沁芳十八岁,却迟迟不肯定下婚事,严王妃问起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若是有了,只要姑娘人好,哪怕身份差一些,也不怕什么,总归王府也不需要儿媳的家世来帮衬。
可这翘着二郎腿的小混蛋,当时是这么说的。
“娶?我干嘛要娶?女人嘛,红袖招群芳楼里多的是,守着一个过日子多没劲,夜夜当新郎不好么?更别说人家花样多还态度好,哪怕我找了其他姑娘,拈酸吃醋也有分寸。若是我真娶了一个回来,又在外面眠花宿柳,回来不得被打破头?哪怕被醋缸子用眼泪淹了,我也受不了,没见爹都不敢回来瞧你一面么。”
严王妃当时那是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整个人都在抖啊,却偏偏连刘沁芳的一个指头都舍不得动。
别问刘怡霞是怎么知道的,她当时正坐在隔壁的屋子里。
原本她是特意被严王妃请来,想着听完了刘沁芳的话后,两人再好好商量看看哪家有适龄的女儿,或者如果刘沁芳有了意中人,说不得她就领了命,直接等着去做大媒,却没想到听到这么一番欠揍讨打的言论。
刘怡霞当时就直接把刘沁芳的名字,从自己脑海里的适婚男儿名单中划掉了。
拜托,做媒也得做个靠谱点的,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介绍给刘沁芳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账王八羔子,她这脸皮还要不要了?往后这还能出得了门么?
不过,虽然不想承认,可刘沁芳好歹也是皇室子弟,还是自己的堂兄弟,刘怡霞就知道这个家伙迟早还是要来祸害自己的,却没想到不是用他的婚事,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不不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今天的麻烦,更像是对方向自己讨要的小小利息而已。
啊,好累啊,好想去休息,好想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