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眼前的小伙子三样具占,巨大的酒坛就摆在自己跟前,熏得他飘飘然似神仙那般快活,登时也不管什么顾将军不顾将军的了,接过酒坛,和那副将手中提着的另一坛酒用力一碰。

“喝!”

一声大喊,沈将军举起坛子倾斜,微黄的酒水瞬间瀑布似得往嘴巴里倒。

喝得兴起的他根本没发现,自己跟前的年轻副将松了口气,根本没有和他对饮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看了眼顾将军和那个正和他讲话的年轻将领,然后就立刻提着酒坛去拦其他准备找顾将军拼酒的人了。

顾轩正一边推酒,一边奇怪怎么会有府内的丫鬟莫名其妙地端着一碗面送去主院,自己明明吩咐过饭菜要等自己下令才能送往主院才对。

他刚准备打个招呼就要离开,可下一秒,就有个人勾肩搭背地将他拖到了一边。

刚准备出手将对方制住,可熟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走走走,难得我出来一趟,别一会儿搞得你这喜宴都办不下去。”

看着皮肤涂得蜡黄,下巴上粘了一些胡茬,模样平白老了十几岁的梁弘,顾轩真的有些吃惊,也压低了嗓子问道。

“你怎么出来了?不对,你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谁带你进来的?”

“怎么,你兄弟参加你的喜宴,还要和你报备一声,还是说你准备军法处置那个奉了圣谕的副将?”

走到柱子后头,感觉已经挡住了来自厅内的大半目光,梁弘才停下脚步,对着顾轩挑了挑眉,一脸‘老子愿意来是给你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表情。

顾轩下意识还了对方一个白眼。

“你是皇帝,这种微服私访的事还是少做,前段时间我刚抄了不少家,小心对方抓不到我的麻烦,拿你开刀。”

“这还像句人话!”

梁弘笑眯眯地用酒坛撞了撞顾轩的胸口,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事我也明白,所以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路上来去都有几十个御林军暗中护着,还有你给的那几个暗探,不会有事的。诶,这皇帝当的,真不知道那几个蠢货是怎么想的,这么又累又没自由的活也要抢着干,偏偏没抢到手,还把彼此都给弄死了,白白连累了我。”

“少来,得了便宜还卖乖,合着当我不知道你就指着能牡丹花下死,夜夜当新郎吧。”

“咳,过分了啊,朕可是明君啊,什么牡丹花下死,夜夜当新郎,朕好歹还是得去皇后宫里坐坐的。”

想起栖凤宫里那位端庄有余,超有余,实在太有余的皇后,梁弘觉得自己这口气能叹得没完没了,还是只是月初月中必须过去坐坐,剩下的日子都能随自己安排,不然这皇帝当得着实没有一点盼头了。

“好了好了,不提了不提了,赶紧喝完这杯,我就走了。”

梁弘拍开酒坛封口,给自己和顾轩的酒杯满上,口中感怀道。

“当年,你因为家里的事不得不去边疆戴罪立功,没能来喝我的喜酒,而上头几位兄长盯着厉害,我甚至都没办法出城送你一程。那会儿我就在想,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要帮你把这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还要让文武百官,让全汴京的人,都来喝你这杯喜酒。”

梁弘摇了摇头,看着坐在厅内正推杯换盏的宾客,里头绝大部分都是武官,少数几个文官,还都是平时和兵部打交道的,或者本身就是溜须拍马之辈。

“只是没想到新娘子是这样的身份,又是这样的情况,就算我是皇帝,也没办法真押着所有人都来,诶,这皇帝啊,啧,喝!”

顾轩本来就急着去看主院的情况,听梁弘这么说,于是也不废话,立马就举起酒杯一仰脖子,泛着微微碧色的酒水,直线一般地灌入口中,眨眼就一干二净。

等梁弘喝完低下头,看到的就是顾轩露出已经准备领着他往外走的举动了。

“好了,你赶紧回去吧,我送......哈......”

说到一半,顾轩忽然抓着胸口的衣襟,开始大口喘息起来,原本因为酒气而熏得红的脸,眨眼就惨白无比,手中的酒盏立时就被捏碎,点点猩红似梅花撒了一地。

“你怎么了,等等,是不是这酒!”

梁弘连忙扶住顾轩,然后同样面色白如纸似的看向自己手里的酒盏,可等了片刻,自己却没有产生和顾轩同样的反应,只是略想了想,他便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酒里是不是有荷叶!”

梁弘是知道顾轩对荷叶过敏这件事的。

两个人年纪还小那会儿,性子都有些无法无天的,明明都是不缺钱的公子爷和皇子,结果他们瞧瞧摸进了人家酒楼后厨,偷了一大堆吃的。

那里面就有一只荷叶鸡,两个人各拆了一半。可顾轩啃了没几口,就露出一副喘不过来气来,好像中了毒的模样,可把梁弘吓得不轻。

后来他把顾轩背着送到医馆,灌了井水吐了大半天,情况才勉勉强强稳定了下来,可到底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顾轩才恢复到之前生龙活虎的模样。

这件事给梁弘留下了极晦暗,极深刻的阴影,在宫中待得久了的他,甚至在顾轩出事的时候,一度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对方,结果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后来还被顾轩嘲笑了许久。

顾轩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只能睁着满是泪花的眼睛点了点头。

“水!来人,快送水来!”

厅中原本吵得如同沸腾的锅子一样的众人,在听到这声大喝时,齐齐安静了下来。

就算醉得再厉害,可长年在军中养成的警惕,还是让他们立刻察觉到这一声喊里所包含的情绪,那绝对是不应该出现在喜宴这种场合里的东西。

有几个人立马把目光投在了顾将军和那个年轻小将的身上,原本他们见顾将军和这个年轻小将相谈甚欢,还以为两个人十分熟络,后来对方搀扶住顾将军的举动,他们也只以为顾将军是喝醉了,可这会儿听到这一声喊,对方之前的行为,眼下也变得极其可疑了起来。

于是立马就有几个大汉冲了过去,两个人将顾将军扶稳,剩下几个人则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年轻小将围住。

在一个人喝问道‘你是什么人’的时候,另一个大汉已经十分心急地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让那个年轻小将的脸彻底暴露在了厅内的烛光下。

“你他妈是......陛下?!”

所有人都呆住了,梁弘脸上拙劣的妆容,换成那些不常上朝的人,或许还能被骗过去,可在场的也不乏三、四品的大员,他们认错谁,都不会认错梁弘的这张脸。

“这个时候管我作什么!赶紧拿水,给顾轩催吐,快点,他吃了过敏的东西,快让他吐出来!”

众人一惊,整个前厅顿时就炸开了,可作为万众焦点的顾轩,神智却十分清醒,然而此刻他只能捂着胸口,身体上的无力和痛苦,让他根本没办法张口说出任何话。

玉迢!

“哔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