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月娥的声音,池玉迢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双美目左右转动,神情紧张,她想了想,又表情犹疑地重新坐回了榻上。
“再等等,再等等,若是......爹总会叫我过去的。”
池玉迢不安且焦虑地扯着手中的帕子,这难得一见的模样,令月娥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婵娟,可对方依旧还是那副木头样,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蔓延到整个房间,连向来有些没心没肺的月娥,也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房间内竟然无所适从,一时间竟然紧张到连后背都开始僵硬了,她正想说,自己要不然再去外头看看情况,门口就传来了二等丫鬟翡玉略显紧张和急迫的声音。
“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见客。”
池玉迢再次从塌上站了起来,她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想说什么,却又很快住了嘴,月娥则顺势走到外头,将翡玉挥退,顺便也松了口气。
池府前厅,闲杂人等都已经被屏退,只留了池安元,池夫人池何氏和顾轩三人。
池玉迢是池安元先头正妻池万氏所出,池万氏病故后,池玉迢一直是由池老爷子教养。
继室池何氏为了避嫌,对池玉迢秉持着礼数做到便足以的态度,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向来亲近不足,只是眼下到底是涉及了池玉迢的婚事,作为继母,池何氏不得不出面,尽管她也只是面目温和地坐在下首,安静地当个木头桩子。
池安元坐在上首左侧,右侧空着,因为顾轩今日算是以子侄身份前来拜访通好之家,所以他坐在下手首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和池何氏相对,此时整个前厅,只能听到池安元慢条斯理,显得极为温文尔雅的说话声。
“……虽说顾将军是当世少有的英雄豪杰,可小女也已经是得了陛下钦赐郡主衔的高阳郡主,若不是顾将军一力坚持,又和小女定有婚约在先,这样的事莫说在池家,换成任何一家知书达理的门户,都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倘若小女有什么举止不当之处,也希望顾将军能看在小女年幼不懂事的份上,体谅一二。”
不管池安元做官的能力如何,起码眼下这一番话说得还是十分得体有理的,而顾轩这次上门也不是为了找麻烦而来,所以态度也十分恭敬。
“世伯说笑了,小侄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无礼,对池大小姐而言不免有些冒犯,可一桩婚事结两姓之好,我也听闻池大小姐似乎对我有着诸多误会,若是有了心结在先,便是举案齐眉也难得圆满。而且哪怕这桩亲事不成,顾家也会牢记池家这份情谊,小侄也必定会把池大小姐当做亲妹妹来看待,既是如此,小侄总有必要上门来一表诚意才对。”
顾轩一口一个小侄,态度已经足够诚恳,池安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哪怕就是这桩婚事不成,池家和顾家,尤其是和顾轩的关系跑不了,他只要明白这点,也只需要这点,就够了。
“爹,娘。”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三个高矮仿佛的姑娘,从游廊走到中井,以一片灿烂明艳的初夏院景为衬,向前厅缓缓而来。
而走在正前当中的妙龄少女,体态轻盈,莲步慢移,清透的夏衫更显其身段婀娜,纤浓有度,一举一动皆风流天成,美不胜收。
只可惜佳人面覆半透明的白色方空,大半容颜若隐若现,只将一双如同含了千言万语的妙目露在外头,似有语难言,有泪难泣,有笑难展,有哀难诉,真真愁断人肠。
池玉迢俯身向池安元和池何氏行了礼,头上一只飞燕衔花银簪,小米珠串成的流苏顺着发鬓滑落至脸颊,点点珠光竟比不上佳人肤光玉质,动人心魄。
直起膝弯,池玉迢扬起头,便对上了顾轩正起身回转的面容,那一刻,陡然大睁的眼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模一样,居然一模一样!是他么,会是他么?
这一刻,激动,惊慌,喜悦,各种情绪汹涌而来,将她淹没,尽管脸上的方空挡住了表情,可滚圆的眼睛和迟迟未动的反应,便已足够异常了。
池安元咳嗽了一声,斥责道。
“去通知你的丫头没说清楚有客来么,这是顾将军,也不算是什么外客,更何况我和你娘也在,别一惊一乍的,快过来见礼。”
池玉迢定了定心神,再次向顾轩屈膝见礼,低眉臻首的那刻,挂在耳上的金坠子落了下来,牵着半透明的方空一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露出一张如同冰雪砌成的玉颜来。
连一向和池玉迢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也因为其名声太盛,处处辖制自己的子女,而隐隐有着不满的池何氏,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那张本就欺霜赛雪,艳冠群芳的容貌,因为这一刻犹抱琵琶半遮面后骤然亮相,而真正有了堪称倾国倾城、红颜祸水的绝色姿容。
“见过顾将军。”
“池大小姐多礼了。”
顾轩垂下眼,抬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面对身前那张无需过多精心妆点,便足够令无数男人甘为其裙下之臣的容颜,表情依旧温和有礼,却也仅限于温和有礼。
“今日执意请小姐出来一见,是为了......”
当目光从那张容光过盛到甚至有些刺眼的脸上,不经意扫过对方身后两个被衬托得仿佛影子般存在的丫鬟时,顾轩口中话语几不可见的一顿,才接着说道。
“......先妣的心愿。先妣自从我和池大小姐定下亲事后,便将池大小姐视为亲生女儿般看待,更是时常叮嘱我,必定要对将来的妻室珍之重之,敬之爱之。如今我回到汴京城,准备后日便去明泉寺看望先妣及先考,若是池大小姐不介意,可否后日与我同往明泉寺?”
“这......”
“好!
池玉迢拦住了池安元即将出口的拒绝,一口应下了顾轩的要求。
“胡闹!”
池安元呵斥出声。
“回你的屋里去。”
“爹~”
池玉迢刚想撒娇,就见跟前的顾轩转过身,对着池安元抱拳行礼。
“世伯,并非小侄孟浪,先妣曾请明通大师为池大小姐和小侄批过命,只是当时小侄并不在汴京城,而明通大师直言,只有小侄和池大小姐一起前往明泉寺,才会答应为我们解命。”
“明通大师!”
池安元有些吃惊,明泉寺的名气一向是以明字为首的高僧们撑起来的,这一代的明字高僧就是明通,擅长推命断吉凶,整个汴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盼望能得明通大师一字之断。
据说陛下曾为皇子时,在林中迷路巧遇明通大师,陛下向明通大师问自己该往何处前行,明通大师闭口不言手指东方,然后冲着陛下低头行礼后转身就走。陛下顺着明通大师所指方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随从自身后追上,说陛下走错了方向,那里根本不是出林子的路。直到陛下登基,明通大师这一充满深意的举动才被广为流传,也造就了明通大师的盛名。
想到明通大师的本事,若是换成以往,池安元定然不会有一点疑惑,可如今他却不由得有些犹豫,只是就算推拒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
“后日,池大小姐会与小侄从小道直接进入明泉寺的后山面见明通大师,一路上都有人戒备把守,不会有闲杂人等相扰,池大小姐也可多带几位侍婢和护卫一路相送,等此间事了,池大小姐自然还坐府上车驾回府,并不会有他人察觉。”
池安元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池玉迢,又看了看神情温和态度却略显强硬的顾轩,想了想,面目也舒缓了下来,看向池玉迢的表情隐含无奈和宠溺,然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希望顾将军能以小女清誉为重,万勿横生枝节了。”
“谢谢爹!”
“多谢世伯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