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没有心思理会婵娟了,又转身面向池面,视线仿佛能透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墙,瞧见街上喧闹的景象。

是他么?

“大小姐!”

三人循声往亭外看去,就见一个杏色衣裙,大约只有十一二的丫鬟,冲着清水亭的方向微微矮身行礼,那是在小书房伺候茶水的玉砚。

“大老爷让您去小书房说话。”

美人看了看身边两个丫鬟,月娥活泼机灵,就是性子还有些定不下来,好奇心有些大,喜欢问东问西的,让她去打听事虽然方便,但是嘴巴似乎也有些不严。而婵娟却是年少老成,安静沉默地过了分,问一句话连回复都少得可怜,性子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倒似五六十岁的老嬷嬷一般刻板规矩。

“月娥,你留下来把东西收拾收拾,然后回朝暮院等我,婵娟你跟着我去。”

月娥有些艳羡地看了婵娟一眼。

往日这种事,小姐都是带着她们两个人一起去的,可是自两个月前那出事过后,有这样的情况,小姐却时常只带着婵娟去了,虽说小姐平时似乎更喜欢和自己聊天,有什么赏赐也都是她们两个人平分,可她总觉得小姐似乎更倚重婵娟一些。

只是,虽然小姐性子似乎比出事前好相处了许多,对她们两个人不再那么挑剔和颐指气使,赏赐更大方了,也不对她们穿戴鲜艳和涂脂抹粉那么反感,可不知道为什么,私下里总时常冒出一些她们听不懂的话,也不太喜欢她们两个近身伺候,所以月娥也不敢真得像小姐说的那样去亲近她,自然也不敢多抱怨什么,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用眼角的尾光目送小姐和婵娟离去。

算了,还是吃的最重要,这个季节这么一盘子桑葚,外头可得足足一两银子,还买不到品相这么好,颜色这么深的呢。

想到这里,月娥又十分满足而快乐地笑起来,然后一边小心地数着盘子里还剩了多少桑葚,一边将个头大的,颜色鲜亮的都拨拉到自己这边,最后细细地按照个数平均分成了两堆,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自己那份扣在小碗里,收拾好碗筷回去朝暮院。

“大小姐。”

候在小书房门口的小厮,穿着和玉砚同样颜色的短打,抬起头来,一张清秀雅致的脸,和玉砚足有九分相似。

这对双胞胎兄妹是底下人孝敬给池家大老爷的,虽说模样并不是什么倾国绝色,可这模样这般相似,又同样清秀的龙凤胎,也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不过因为两人年纪都还小,所以池家大老爷为两人起名为玉砚和玉墨,眼下一起安排在小书房伺候,等到年纪大了,再另作处置。

只是看池大老爷对这对龙凤胎十分喜爱的态度就知道,后院怕是又要多一位玉姨娘了,至于那个叫玉墨的,恐怕在身子骨彻底硬朗之前,也逃脱不了雌伏人下的命运。

毕竟这汴京城里蓄养**优伶,用以待客或自娱,是豪富权贵常有的做派,官宦人家虽然行事得谨慎一些,但只要不张扬肆意地过分,这种事每家每户也都心知肚明。

可这种幼时做过**的男子,因为坏了身子骨,大多都活不长久,毕竟就算能活下来,太过不堪的身份实在难容于世,除非远走他乡,不然最终也只能重新回到烟花之地,或当龟公,或当鸨父,或者做些搬捡的粗使活计,在奔波劳碌中磋磨掉剩余的日子。

美人看了一眼玉墨,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回书房门口另一边的玉砚,心中一边感叹这池大老爷真有艳福,一边推开门往里走去。

“爹。”

小书房内,穿着一身竹青澜衫,长发以白玉簪仔细挽在头顶,背影挺拔纤长的男子转过身来,面白无须的脸有种书生气的风流儒雅,只是太过灵动的目光微微露出几分精明自私,眉眼间带着些许不安和焦躁破坏了那分清和秀丽。

“玉迢,你来了。”

这位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是刚办过其三十五岁生辰宴不久的池家大老爷池安元。

池安元面色复杂地看向他这个姿容绝世,才名在外,曾令自己无比自豪,如今又有了陛下亲赐的郡主身份,一位深受龙恩,权柄赫赫的将军为夫婿,而且还是他嫡出的长女,这么好的婚事,这么十全十美的亲事,可偏偏......

池安元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可他很快用咳嗽掩饰了过去,然后面带笑容和蔼地关心道。

“这天虽然热起来了,但是你到底是个女儿家,又是大病一场,体虚畏寒的,不能穿得这么单薄,记得走在外头多加一件披帛,别闹小孩子脾气。”

尽管池玉迢知道这样的话十分符合池安元为人父的身份,而且对方今年也已经三十有五了,底下孩子都好几个了,可她看着那张显得异常年轻的脸,仿佛只是刚成年没多久的男孩子装成大人,正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些关心小辈的话,那模样别提多诡异了。

池玉迢忍了又忍,才好不容易没笑场,于是也不敢多说话,低着头闷闷应了一声,只顾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却没有看见只听到这么一声回应时,出现在池安元脸上那一瞬间沉重而阴狠的表情,那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时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神情。

池安元转过身走到桌子后头,坐下的那刻,表情又变成了父亲那般慈爱且随和的模样。

“好了,先坐下吧,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要问你。”

“是。”

池玉迢顺势在一旁的红木扶椅上虚虚沾了半个臀部,然后一脸乖巧,又略微带着些懵懂地看向池安元。

“关于你和顾将军的这桩亲事,你有什么想法?”

听了池安元的问题,池玉迢有些讶异,缓过来又有些不安,试探性地开口。

“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这桩亲事,又是祖父过世前一力促成的,女儿不敢置喙。”

池安元冲池玉迢安抚地笑了笑。

“你是我的嫡出长女,向来都是全家如珠如宝地疼着宠着,便是那举世无双的好儿郎,我也想先问问我的宝贝女儿是否喜欢才行,只是从前你祖父一力坚持,这桩婚事也无可指摘,为父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能作罢。”

说到这里,池安元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如今你和顾将军这亲事,一波三折,外人说什么同生共死,我瞧着却大为不吉,莫不是那顾将军杀威太重,你和他定下这门亲事,也因此被牵连着损了寿数。”

听了池安元的话,池玉迢暗暗咋舌,这事居然还能这么解释,真是佩服古人的联想力,不过这到底是池安元一片为父的拳拳慈爱之心,而且她也不好说,这死而复生其实是自己魂穿附身到他女儿尸身上去了,除非她想被当成妖孽烧死,或者让人以为她神志未清,被拉出去灌符水。

至于那个顾轩,大概也是这么个情况吧,只是不知道穿到这位顾将军身上的人,是不是他。

想到那人,池玉迢眼睫颤动,难掩复杂的神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期盼,只是她低着头,池安元瞧不仔细,也不敢,或者说不愿去细瞧他女儿的这张脸,便也巧合地错过了这一幕,他仍旧自古自的说着。

“幸好当时在金殿上,陛下还没来得及给你和顾将军赐婚,如今你有了郡主身份,又是吏部尚书的嫡出小姐,还有陛下开口的‘敬顺贞丽贤秀’八个字,天下何等好男儿匹配不得。”

池安元看向池玉迢,目光落在她漆黑的发顶上。

“我记得你打小就不喜欢顾将军,嫌弃他少时只知惹是生非,拈花惹草,后来当了将军又杀气腾腾,家中只闻金戈铁马之音,没有半丝书香清贵之意,若是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为父可以......”

“爹。”

池玉迢抬起头,无遮无掩地对上池安元的双眼,池安元面色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只是被他立刻用疑问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我想,我们不如先等顾将军的反应吧。”

“在这桩婚事上,池家和女儿做得已经足够周全和深情厚谊了,若是顾将军还愿意娶女儿,必定不用太久,就会请冰人上门来。顾将军深受皇恩,又手掌重兵,他若是有意,加上之前的事,还有外头的风言风语,女儿便是不想嫁,也得嫁,不然恐怕放眼整个大梁,都无一好男儿能抵挡得住他的威赫迎娶女儿回家。”

“若是他不想娶,自然也会上门,要求退回当年定下这门婚事时,双方各自持有的信物以及契书。想他堂堂一国将军,总不会拖着这门亲事不放,更别提如今池家才是站在大义的这一方,整个汴京城的人,甚至是陛下,都等着他的举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