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一脸莫名。

很快,又一阵风刮过了整个汴京城特么的死人活了!顾将军没死,不,顾将军本来死了,后来又活了!不是诈尸,是真活了!

原来第一个报信的驿使走后第二天,得了顾将军死前嘱咐的众将领,正准备为顾将军施行火葬。

众人将顾将军的尸身抬至柴堆上,正有人掀开了白布,令所有人再最后瞧一眼顾将军的遗容时,原本紧闭着双眼的顾将军突然抽搐了起来。

战场上死后仍能抽搐的尸体并不少见,将领们也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兵,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只是觉得顾将军死后尸身不安,不免都泪流满面,可就在众人面露哀色的时候,隐隐有呛咳和闷哼之声传来。

所有人都在寻找是哪个小子这么想不开,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幺蛾子那分明是想陪葬,可哪想到这动静居然是来自柴堆之上,那个下一刻就要被烧成灰烬的尸体所发出来的。

这是诈尸?不,不管是不是诈尸,不能烧了,绝对不能烧了!

于是众将领连忙将人又抬回了营帐,一边将所有军医都喊过来,一边派兵从附近的城镇里将所有的大夫全部抢来,

当天晚上,顾将军这口将绝未绝的气总算是稳了,于是第二个驿使又是连夜八百里加急地出发,只是两个驿使到底前后差了一天多的路程,也就闹出了这么一个乌龙。

早朝上,文武百官包括皇帝本人,都被这巨大的乌龙甩成了脑震荡,只觉得天书奇谭大约也不过如此了,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大殿中央,前一刻还正在接受无数或哀叹,或同情,或怜悯,或隐带嫉妒的注视,此时却露出一脸似挨了天雷般表情的池安元。

这可怎么说呢?

皇帝的脸扭成了麻花。

若是自己这发小真走了,这桩婚事倒也是个佳话,可如今这人还好好的啊......不,也不能说好好的,还是受了重伤的,可到底还没死啊对不对?

这活人娶了个死人......哪怕她是个有情有义,举世无双,倾国倾城的奇女子,那也是死人对不对?

大好青年干嘛非放着活色生香的闺秀千金不娶,去娶个冷冰冰的破牌位对不对?

一个是自己最亲最近最要好的活兄,一个是刚说过的名字转眼就已经忘了的死人,是个人都知道要偏袒谁对不对?

在这个异常尴尬的当口,脑子向来不太灵光的池安元突然灵机一动,跪在地上开口就是道贺。

“这是上苍的庇佑,陛下的福泽,才能令顾将军险死还生,不至令国失肱骨,帝失臂膀啊。”

池安元当场铺了一个极大极舒服极好下脚的台阶,于是文武百官都跟着他的动作齐齐跪下,口中开始不停的歌功颂德,坐在丹陛上的皇帝也松了口气,便算把赐婚这事给揭过去了。

看着跪在大殿中间,重又穿红戴绿了的池安元,无数人暗叹其好命。

这帽子才摘了多久,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这可是六部尚书,还是吏部的尚书,想来眼下最恨的,大约就是如今暂代吏部尚书一职的吏部侍郎了吧。

官复原职倒也还在其次,得了陛下的青眼相加,难道还怕以后没有高官做,恐怕便是顾将军得胜归朝,也会对重情重义的池家多加庇佑。

只牺牲了一个嫡出小姐,就换来这般两座镶金贴银的大靠山为依仗,这样的好事,除非是把自家子嗣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家,不然谁不愿意抢着上,倒是白白便宜了池安元这个又自私又狠毒的糊涂蛋。

可等早朝散去,文武百官归家不到一个时辰,新料子又爆出来了池家没了气整整一天的池大小姐,居然也活了!

呵,好家伙,你们两个是闹哪样!

若不是满京城的大夫都进了池府,瞧过那池大小姐之前的确已经是无力回天,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池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

众人都惊呆了,暗暗揣测,难道这就是天定的姻缘,注定了同生共死的缘法?

但不管如何,在这场乌龙里,池家仿佛成了那唯一得利的一方。

正值春夏交接的时节,春花在这逐渐攀高的温度中犹自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可塘里团团如扇的荷叶已经铺满了半边池面,像是下一刻便会有无数菡萏亭亭玉立,将这满院春光迎入炎炎盛夏。

临着这满塘翠绿荷叶的清水亭中,正有三位姑娘在此处歇脚。

其中一人年纪在十五六左右,此时正斜斜倚在美人靠上,着了一件妃色琵琶襟上衣,并银纹绣蝶度花云缎裙,领子高高地立着,露出上面金色的蔓枝接花图样,无需刻意修饰便能惊人心魄的容颜面向亭外,黑白分明的眼虽然是瞧着池面,眸光却涣散闪动,纤长的手指间捏了一把舟渡千山的团扇,冲着脸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将鬓边一缕碎发晃悠悠地吹拂起来,细细弯弯的发梢仿佛要挠在人心尖上。

亭内还站了两个着同样斜襟上衣并素面满褶裙,梳着一气双丫髻的姑娘,不过一人穿的是豆绿色,一人穿的是蟹壳青色。

这两人瞧样貌,年纪约莫比坐着之人要小上一些,长得也算是清秀可人,只是和坐在美人靠上那位姑娘惊为天人的容貌一比较,大约就是萤火妄图与皓月争辉了。

“月娥,顾将军,是今日回来?”

豆绿色衣裙的丫鬟,正轻手轻脚地用小银绞子将桑葚的短柄夹断,听到主子开口,她立马将收拾好的桑葚都放进小碗里,捧着碗站到了美人靠边上。

“恩,是今天,看时辰,估摸着快进城了吧。”

月娥瞧了眼亭子外的日头,圆圆的大眼眨了眨,显出几分机灵俏皮来。

美人用勺子舀起一颗又一颗桑葚喂进嘴里,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也没办法舒展她紧锁的眉头,最终她扬手将勺子扔了回去又摆了摆。

“不吃了,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另一个蟹壳青色衣裙的丫鬟走上前,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替美人擦过她刚刚拿过勺子,此刻上面一尘不染的手指。

看着眼前安静寡言的丫鬟,美人越发气闷,问道。

“婵娟,我不是让你换一身鲜艳些的颜色么,这青不青,白不白的,小姑娘穿也太老气了。”

婵娟擦完手指,将帕子塞进袖子里,才屈身回禀道。

“还不到府内给丫鬟们做衣服的时候,总得等下个时节才能嘱托针线房的娘子们。”

“你就是规矩多,小小年纪看着这么老成,我那衣服不是还有不少,一会儿你看着挑几件没人见过的,不妨事的,拿回去自己改改就行了,我的衣裳比你的大,改还是能改的。”

想想自己见过的,那满满两大衣橱和四个大箱子的衣服,美人只觉得头疼。

“小姐,这样不合规矩。”

美人一瞪眼。

“我是你小姐,我的话就是你的规矩,一会儿就去挑。”

婵娟叹了口气,没法应承也没法拒绝,正不知道怎么回话的当口,外面忽然有些骚乱和奇怪的噪音,虽然听着隐隐约约,但是能传进这深深后院中,可想而知此刻外头的动静闹得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