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陛下走后,池玉迢还没开口,魏老夫人便眉眼温和地关怀道。

“照顾陛下,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一分温情,是池玉迢不知道努力了多久才换来的成果。

池家老太太,老夫人,她的嫡亲祖母,是最爱笑,最慈祥,最公正不过的一个人,她的慈爱,是看重池家每一位子孙,即使是庶子庶女,在老太太眼里也和她这个嫡女一般重要。

但是一个人的心力到底是有限的,这样太过宽厚和公平的爱,如雨撒大地,池玉迢到底也分不到多少,却也是她孩提时代难得的温情。

直到祖母也离世后,她对那个所谓的池家,终于不再留有半分感情,选择了违抗继母安排好的,看似花团景簇,能一生平安顺遂的婚事,进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如今,池玉迢再次从魏老夫人身上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恍如隔世般又想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悲。

没人知道魏家,魏昭夫妇,对她的重要性,她对魏家的看重,只有一分,是因为魏昭的军功,更多的,却是因为魏家和那个人的关系......

阿青,如果你在天有灵,可会怪我没有看顾好你的外祖父,外祖母。

skb.xs18

“陛下虽然年幼,却是难得的懂事,而且如今还有三位太傅教导,我也省心许多。”

在魏老夫人面前,池玉迢从不自称‘哀家’,也不会摆出上位者的态度,讲话时就如一个普通小辈般随意又亲近,在外人看来,太后是在用这种方式讨好魏家,却无人明白她的私心。

“不过,不瞒老夫人,眼下正是因为太傅一事,我才特意跟着陛下一道来了魏府。”

池玉迢知道,如果魏府还有一个人能管得住魏昭这个倔强的小老头,那必定是魏老夫人这位魏昭早年亏欠甚多的妻子。

出于私情,池玉迢不愿意让魏昭强撑着病体继续教导幼帝,这会让她死后无颜去面对旧人,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如果魏昭退下,空出太傅一职,方忍顾插手的可能性太高了。

皇权可以示弱一时,却绝对不能当真被架空,成为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空壳子’,更别提,幼帝还是她一枚最为重要的‘棋子’。

所以,若是能说服魏老夫人,那么魏老大人一处的阻力便会小很多,而且如果能明了她的苦衷,老夫人说不定还能令老大人同意暂时保留太傅的头衔。

“若是说得不当,请老夫人莫怪,但是老大人的身体眼下如此,此后应当以保养为重,可陛下年幼,精力旺盛在所难免,老大人要教导陛下,不免费心费力,怕是负担太重......”

“咳咳......”

正说着话,床上却响起了沉闷地干咳声,池玉迢转过头,那么一瞬间,仿佛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回到了这副即将枯朽的躯体中,于是,睁开眼的刹那,犹如猛虎苏醒,迟暮病弱的老者,又成为了那个在战场上统御千军,弹指间便决定下万人生死,为盛朝社稷带来百年安稳的常胜将军虽然依旧无力起身。

“太后不必多言,魏昭这把老骨头,的确无力再承担太傅一职的重任。”

早就预料到这一句话的池玉迢有些无奈,因为不曾预料到魏昭会在半路醒来,还不及说服魏老夫人为自己敲边鼓,她实在是没有把握能让这位性子倔强的老人同意做一个挂名的‘太傅’,不过该劝的还是得劝,若是让老大人将此事一口咬死了,那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谁知这劝解还没说出口,老将军自己却接上了话。

“所以老臣有一个合适的接替人选,却不知太后是否有胆量答应让他当这个太傅。”

不只是池玉迢,连魏老夫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魏昭的确性子倔强,还有着一些说不出的牛心古怪,但是魏老夫人却知道,他比任何人都要忠于盛朝,忠于皇权,忠于那位对他有着知遇之恩的先帝和对方的子嗣,可眼前这个正用着拙劣激将法的男人,真的是她的夫君,那个魏昭么?

池玉迢倒不是因为魏昭眼下突然激进的态度而吃惊,她奇怪的是,为什么对这件事,魏昭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甚至在自己开口的刹那,对方连接任的人选都为她预备好了?

skb.xs18

日渐黄昏,倦鸟低低地鸣叫着从屋上飞过,从廊角吹来的凉风驱散了身上最后一分热气,也吹停了那正如涟漪一般微微荡开的裙摆。

池玉迢仰起头,直视太阳的耀眼令眼睛不适地眯着,那种能令泪水涌出的酸痛,让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

魏老将军给出人选,看似是为了解决眼下的难题,却无疑是扔给了她一个更大的麻烦,可问题在于,她居然真的开始考虑,将对方摆在这个位置之后,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一定是疯了,绝对不行......

摇了摇头,池玉迢继续往前院走去,周围的声音这时忽然闯入耳朵,竟然带着孩子的哭声?

魏府唯一的嫡孙魏怀深尚未成亲,可若说是府中婢仆的孩子,其父母也绝对不会任其放声大哭,还要说的话,莫非......

池玉迢蹙着眉头快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绕过屋子的拐角,一眼便瞧见晋玮正站在魏府花园的中央,后背上都是褐黄色的泥土碎叶,正对着她的侧脸上沾着泥和血,此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犯了错,没有办法收拾局面,又怕挨骂,所以不知所措地放声大哭着。

至于是什么错,瞧瞧地上被压的不像话的蔬菜,还有一旁彻底倒下来的葡萄架子,以及晋玮手上那一根还沾着泥的胡萝卜,池玉迢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普通的,孩子啊......

绣着飞鸟的鞋子只是迈出了两步,便再也动弹不得,浅浅的温和从杏眼中褪去,只因印在目光中的那个高大身影。

池玉迢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先帝在时,他是无人是其一合之敌的英勇将领,沉稳、沉默,却深受底下士兵的爱戴。

没有哪个当兵的,不希望自己能跟着一个常胜将军,伺候光宗耀祖,但更多的人,应该是希望能跟着一个不贪功、不冒进,不拿手下的兵当作会移动的肉盾,来替自己的前途开山铺路的将军。

而他,就是这样一个两样全占的将领。

没有因过去的贫穷和折磨就变得狭隘,也不曾因为突然加身的富贵而妄自尊大,这样的性子虽然可怕,却也是最能成就大事的人。

可先帝去后,他的行事作风就骤然大变,如同那些初得了地位权势的小人一般,横行霸道、肆无忌惮,虽然不曾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可京师哪个官员听到他的名号不会自觉禁声?

不过这些,都不是池玉迢觉得奇怪的地方,或许是长久隐忍过后的放纵,而这般树大招风,目无君主,反而要比之前容易对付的多。

最令她想不明白的,却是明明这个人活得比谁都痛快,比谁都肆意,甚至连自己这个太后和幼帝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可为何从不曾见过他面上流露出一丝半点畅快的笑意,就像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眼中是比黎明时分的深夜,还要不可窥视的深渊。

从方家四房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到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