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马被缓缓勒停,坐在外头的内监和绢娥率先先下了地,一个麻溜地从马车下取出小凳放好,一个则抬手掀开车帘,对着坐在车厢里头的两位金贵主子轻声说道。
“娘娘,陛下,已经进了府内,可以下车了。”
听到这句话,候立在前方,本就躬身低头,将双手举在身前抱拳,朝马车行礼的魏怀深和一干奴仆,立时都撩开了衣袍,齐齐拜倒在地,几十道声音同时响起,说着‘恭迎太后’,‘恭迎陛下’。
在略有些参差不齐的恭迎声中,池玉迢扶着绢娥的手臂走下车,头微微一偏,目光就落在了跪于众人最前方之人的身上,在看到那一身现下读书人最爱穿的鹤出祥云淡青长袍后,眨眼间,纤丽的眉眼中就多了一道折痕。
太后和皇帝亲临,即使不是府内身份最高之人前来迎接,也应当由内命妇接待,可这会儿,魏府却让魏怀深这样一个仅有秀才之名的年轻公子,来迎接自己这个素有‘污名’的太后,如果不是魏怀深想要走凤恩这条路,那便是他在用此举嘲讽她豢养面首,不知廉耻了。
心头火起的那刻,池玉迢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搭着绢娥的手,踩着小凳子下到了地面。
不,就算整个京师的人都想得到她的青眼,魏府,也一定不是其中之一。
不提魏昭对整个盛朝的军队所能产生的巨大影响力,就算只看他和方忍顾之间近乎父子般的师徒情谊,魏昭就有这个本钱和底气,让她这个太后放低姿态来主动问候,而不是魏府主动赔上嫡孙的‘清白名声’来攀附。
想到这里,池玉迢才勉强收回了自己日后想要对魏府进行‘打击报复’的小人心态,只是态度却不免冷淡了许多。
跟在她身后的小皇帝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也不等内监上去扶,自己跟在嫡母的身后就利索地下了马车。
池玉迢直述来意,说明她和皇帝是来探视魏老将军的身体之后,便不再开口,显然并不想和魏怀深多作言语。
魏怀深自然也明白,自己眼下虽然考取了功名,可说到底也没有官位在身,用这样的身份前来迎接皇帝和太后已经是无礼至极,可太后眼下虽然态度冷淡,却并未提及此事,显然是准备不予追究了。
想到这里,那些本已到了嘴边,预备好用来请罪的言辞,被魏怀深咽下,因为听父亲提起过,太后不喜人多言多舌,不耐烦繁文缛节,他也不多做虚词,只是长辑到底,然后一口应诺。
直起腰时,魏怀深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池玉迢脸上横过,见对方没有因为他太过干脆其实也显得十分无礼的举动而露出不满的神色,于是背过身去,在确定无人能瞧见自己表情时,魏怀深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就算隐在发间的汗水,顺着额头直接落在了眼睛里,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就这样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领着两位盛朝最金贵的主子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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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是经年的老宅,加上连着两代当家都是不惯享受的人,除了客居的院子稍稍修饰过一些,连魏府如今唯一一根独苗,魏怀所深居住的院落,都朴素的和外头平民所住的屋子无甚区别。
所以池玉迢和晋玮这么一路走去,视线所及之处,别说什么亭台楼阁,怪石嶙峋,就算是想找两盆养的花草来赏心悦目都难。
在一派朴素到有些简陋的陈设中,突如其来的一抹鲜绿色,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按照宅子的布局来看,他们脚下的位置,应当是介于前院与后院之间,又留着如此宽敞的空地,应当是划地时就安排好,以后留作修建花园的地方了。
只是魏府这花园,倒是颇为与众不同,整修得干净异常不说,地上还犁了十数条长约十几米,宽度却只有一掌的隆起土道,每一条土道上都排列着几十颗植株,瞧得出来的有大白菜,瞧不出来的,是长在地上的各色叶子,下面大约是萝卜、土豆、花生等物,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不深的洞,应当是挖走后留下的坑,还没来得及填土或新种。
一旁用竹竿做成的架子上缠绕着褐色的藤蔓,上面缀满了小孩巴掌大的肥厚翠叶,将里面落得差不多的青花,刚结的,还只有米珠大小的玉色果实都掩去了大半。
与其说是这里是花园,倒不如说更像是菜园。
于是,池玉迢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倒不是因为她不曾见过菜园子,只是魏昭好歹也算是盛朝的一代名将,就算再怎么勤俭节约,不惯铺张浪费,也没必要真把家里折腾成自给自足的农户吧?
一旁的小皇帝晋玮只见过内监呈上来的,做成各种花式图案的佳肴,倒是真没见过还保留着原样的蔬菜,一时间目光闪闪,瞧着倒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就知道这片院子一定会引起这两位的注意,但是实在没有别的路能通往后院,魏怀深只好解释了一句。
“祖父闲来无事之时,便会侍弄这些,味道倒也比外头采买来的更好。”
“哀家以为魏老将军或许会更喜欢舞刀弄枪。”
魏怀深苦笑:祖父倒是想啊,可身体不好的祖母听了,就说也要陪着祖父一起操练,祖父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魏昭和其夫人的居所也是一样的朴素,只是院中种了一棵经年的桂花,树干快有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巨大的绸绿华盖遮掩了半座小院的日光,叶子的味道如香料一般浓郁。
当年移栽这颗桂花树时,也有人劝过魏昭,院中种树,不是合成了一个‘困’字,实在是大不吉。
奈何魏昭执意不听,甚至连魏昭的夫人,也不曾因此事劝过他一句话,竟像是默认了一样,于是,当年不过手腕粗细的树苗,在魏府终于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巨擎。
推开连朱漆都不曾上的房门,穿着一身旧衫的魏老夫人已经候在屋内。
在看到池玉迢和晋玮的那刻,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妇人跪在了地上,将被时光刻满了痕迹的面容贴近了青灰色的地砖。
“臣妇魏方氏,参见陛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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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是在皇宫,老夫人何必拘礼到如此地步。”
池玉迢上前几步,和跟在她身后的绢娥一起,将魏老夫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礼乃持身之道,即使无人可见,亦不可废。”
魏老夫人口吻严肃,表情里却添了几分柔软,就如同在教导自己的子侄一般,目光中有几分深意,像是劝诫,又带着无奈。
只有候立在一旁的魏怀深才知道,魏老夫人这样的神态,连自己的母亲都极难从魏老夫人面上看见,却不知为何,她就是无端地对眼前之人心生喜爱,即使对方身份高贵,却声名不雅,尤其是圈养面首一事,却是魏老夫人向来最厌恶的行径。
“魏老大人可是在里屋?”
将不想深入的话题熟练地岔开,池玉迢扶住魏老夫人的手臂,说着话就往里屋走去。
躺在榻上的魏昭紧闭着双目,清醒时的气势在此刻烟消云散,岁月和伤痛的磋磨就越显深刻,眉心深深的折痕像是一道醒不过来的噩梦,时时刻刻萦绕在这位即使已经远离了战火和纷争数年的老人身上。
“服了大夫开的药,现下总算是睡安稳了,若不是他迟迟不肯起来用早膳,臣妇都不知道他居然痛了一宿,就这么生生地熬到了天明。”
魏老夫人这番气恼魏昭的话中,却是难掩的心疼和关怀,池玉迢半垂下眼,心中却有些酸涩。
里屋内有着仿佛打翻了药碗一般的浓郁药香,嗅觉灵敏的小皇帝因此不舒服地皱着眉,便想借着嫡母身上清淡的花香来冲淡鼻尖的苦气,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池玉迢身侧,几乎都挨在了她身上。
感觉像是身上粘了个大口袋的池玉迢,只得让绢娥和魏怀深领着陛下出去,在魏府内四处逛逛,而她正好借此空档,和魏老夫人先聊聊这太傅一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