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秉持着谁说话大声谁有理的模式,嗓门一个赛过一个,吵得夏白直捂耳朵,她连忙叫停两个斗鸡似的家伙。

“好了,再大点声,全酒店的人都要过来看热闹了。”

王恭訾和程蔚然同时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

看着两个加起来岁数都超过半百的男人,夏白觉得自己需要来一杯能量剂补充下开始迟缓的运算中心。

在夏白的镇压下,两个男人最后还是老实了下来,程蔚然也语气不阴不阳,一脸欠揍地说出了自己想法。

王恭訾难得没有抬杠,只是低头沉默,好半晌才看向程蔚然和夏白,问道。

“程蔚然,追你的人类女孩也不少,为什么你不选择和她们在一起,反而选择了夏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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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做别人问这个问题,早就暴跳如雷了。

程蔚然不介意别人说他脑子有病,行为奇怪,甚至是心理变态,但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当着夏白的面提出这种问题。

可眼下,程蔚然知道,王恭訾是把自己的情况带入到他和夏白以及第三者这样的关系里,想问问他这个当事者的感受,可他和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共通点好不好。

看那个女人和她身后仿生人相处时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丝半点温情的意思,恐怕连主仆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一个人和一件工具罢了。

然而看着王恭訾清澈的,满是且只有疑惑的眼神,程蔚然只能抿着嘴,思考了许久,回答了这么一句。

“在我眼里,夏白和普通女孩子没有区别,所以我喜欢她,和我喜欢任何一个普通女孩,也没有区别,归根究底,只是你们觉得不对,可我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如果让王恭訾觉得那个女人和那个仿生人是一对,能早点掐灭他这点傻念头,程蔚然觉得有些话可以不用说,对大家都好。

听了这话,王恭訾明显有些萎靡不振,如同失了水的野草,一下都矮了几寸是真矮了几寸,背都驼了。

“啊,我要看的电视剧马上要开播了,我们回去看吧。”

夏白突然站起身,笑着扯了扯程蔚然。

这么明显的谎话,程蔚然自然听得出来,可看着王恭訾仍旧犹豫不决,下不定主意的模样,他又有些急躁,恨不得给对方一桶冷水泼下去。

夏白连忙又拽了拽程蔚然,这会儿用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了几分,相信如果程蔚然如果一定要逼王恭訾现场下个决定,夏白一定会立刻扛起程蔚然走人。

作为仿生人,单手能扛几百斤分量的大汉都算是基本配置,不过对于非专业型的家用仿生人来说,这种举动对硬件的磨损和能量的消耗都异常得大,正常情况下仿生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

程蔚然无可奈何,只好顺着夏白的话应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王恭訾的房间。

“你干嘛要拉我走呢,那个傻小子如果没有人盯着,犹犹豫豫的老毛病又要犯了,这会儿倒不如趁热打铁,让他狠下这个心才好。”

“你啊,就是心急,虽然是一片好意,可说话又不中听,所以这么多年,也就只剩一个王恭訾还愿意做你的朋友。”

夏白挽住程蔚然的手臂,两个人脚步一致地往他们的房间走去。

“有些话,说了就行了,决定得本人自己做,不然万一他们后悔了,还要把过错怪在你身上,吃力不讨好,何苦呢。”

“我是怕那个女人被这个傻小子缠烦了,又或者看中了他老实好欺负,想拖着他不放。”

“不会的,我瞧那两个人啊,也是一对。”

程蔚然住了腿,夏白自然也跟着停下,然后睁着一双杏眼看向程蔚然,对上了一张写满困惑和震惊的脸。

“你说的,是那个女人和她的仿生人?不可能的吧,我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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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用仿生人的设置是将主人的一切放在第一位,即使被主人虐待凌辱殴打伤害,这点也不会改变,可连你也看得出来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冷淡,这难道不是问题么?”

被夏白这么一提醒,程蔚然才发现这里的不对劲来。

也是,仿生人到底不是人类,说来很可怜,他们极少有能自主的感情,如同嫉妒、憎恨、厌恶,哪怕是对人类的漠视都不被允许。

高中的时候,程蔚然就到国外留学了,国外的仿生人科技普及的比国内早,就在他高中附近的一处大型连锁超市门口,大概是为了吸引客人们的眼球,很早地就设置了专门用来欢迎客人们的女性仿生人服务员。

不过那个时候仿生人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加上是批量购置,所以在设置完一些明文规定的仿生人硬性原则后,这一批仿生人服务员只保留了一些基础的功能,比如时间,计数,发音,太阳能转化电能,简单对答,天气预报等等,与其说是仿生人,更像是一个拥有普通人类外表的机器人罢了。

每天他从那座超市经过,都能看见那个服务员对每个经过超市门口的行人,不管对方进不进入超市,都会点头微笑,按照时间说一声‘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有时候碰上节假日,说话的速度跟不上行人来去进出的速度,即使空无一人了,那个服务员依旧会讲够问候的次数才会结束。

数年后,程蔚然大学毕业,某一天再次经过那家大量连锁超市,却发现门口原本的劣质仿生人,已经被替换成一个完美的仿生人服务员。

那种微妙的失落感令人很难以言喻,可就在他经过超市附近一条小巷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那个劣质的仿生人就躺在一堆黑色的垃圾袋中间。

那个仿生人已经很破烂了,缺了一只手臂和半截身子,脸上也被利刃划得破破烂烂的,浑身都曾浇满了各种污物,干后只留下无数灰色黄色的痕迹。

大概是孩子的恶作剧,流浪汉们和酒鬼的杰作吧。

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正令程蔚然生出些许感叹时,迟钝的,如同机械运转的声音渐渐在小巷中响起。

他的视线里,那双连眼皮都被撕裂的眼珠缓缓转动,眼角往下,嘴角往上,似乎是想表达笑容,却因为脸上的皮肤破损而显得十分诡异。

“中午,好,今天是个,好天气,准备回家,了吗?”

发音装置似乎没有受损,清脆甜美的女音一如数年前,自己从超市前经过,对方看着他,穿着高跟鞋的完美身材挺拔无比,可面对孩子,她仍旧会习惯性地蹲下身子,然后微笑问好。

有一缕阳光穿过小巷,正好落在仿生人的身上,形成一块硬币大小的圆斑,可过了数分钟,那缕阳光就消失不见,又是十来分钟,机械转动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只有那上扬的嘴角和下弯的眼角,依旧定格在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上。

那个瞬间,他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