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场突然在后宫中酿成的可怕风暴,目标直指一直以来都蒙受着最大君恩的娴妃。

可当事人却仿佛毫无所察一般,只是每日窝在自己的寝殿中。

醒着的时候,不是小声啜泣,就是双目愣愣。

睡着了,也总是惊觉异常,每每唤着‘李美人’的小名惊醒,便再难入睡。

之后,情况更是一度糟糕到太医只敢开出各种荣养的补汤,配着人参片来替娴妃吊命的地步。

见娴妃的阵势闹得如此之大,隐隐大有借自己病势沉重之故,想要将前事揭过不提的苗头,三妃再也按耐不住了。

所谓趁虎病,要虎命,如今这脸算是彻底撕破了,如果不能把人压得再也起不来,一旦对方复得了龙宠,那她们三人,连带着彼此身后的家族,皆落不得好去。

于是,不仅仅是后宫,甚至连前朝,也隐隐有娴妃得宠太过,不仅目中无人,甚至连皇帝也不摆在眼里的流言,不知怎么地就传了开去。

看到摊在书桌上,无数或隐隐提及,或平铺直述,或高谈阔论的折子,所针对的皆是娴妃,一直以来都不动声色的皇帝终于坐不住了。

当晚,御辇到了娴妃所居的宫墙外,皇帝由他最为信任的一个老宫人搀扶着,就这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进了红墙之内。

第二天,一张薄薄的白纸便送到了内隶院,当日轮值的四位昭文馆学士手上。

在看到白纸的右下角,一枚鲜红的印章时,四人中年纪最大,同时,也是当时四妃之一,惠妃的亲祖父,年近七十的高老大人,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浊泪。

那枚鲜红的小印,是皇帝的私章,上刻有皇帝的名讳。

盛朝的皇帝,一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用到自己的小印。

一种,是不方便用太过正式的国玺的时候,比如为自己的墨宝留印。在扇面那么大点的地方上,留下十几行文字已经颇为艰难,难道还准备拿着沉重的国玺在上面敲章以示主权么?也不怕把扇骨盖断了。

一种,是谕旨只是草拟,所以盖了小印送去内隶院,再由内隶院重新撰写正式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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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圣旨,一般都是由皇帝本人在黄底白面的绫锦织品上写就。

但是,如果当时情况不便,或者皇帝突然发懒,不愿意动笔,则会派四个候听大太监之一,由他们将自己的口谕送去内隶院。

内隶院拟写了圣旨后,会由候听大太监携回,递至御书房由皇帝过目。

皇帝确认无误了,内隶院才会按照之前的草拟开始正式撰写圣旨,再复呈至御书房,这次确认无误后,这圣旨才能派上它应该派的用处。

而且,为了保证圣旨的内容在颁布之前不会被提前泄露,一旦有大太监携了口谕或者书信进入内隶院,在圣旨颁布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内隶院,不管是朝中重臣,还是扫地小童,一旦跨出内隶院门口一步,守院的侍卫都有无须回禀,可以就地格杀的特权。

从古至今,心存侥幸而因此血溅三尺的重臣都数不胜数,更别提那些受了贿赂,想要趁机浑水摸鱼的小童、侍从等,如果尸体没有腐烂,大约可以码的山一般高。

在这两种情况下发出去的圣旨,第一种,多半不拘格式,不拘语言,无需对仗,更不太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依在位皇帝的文化素养高低,有时会显得相当通俗易懂,几乎接近聊天时的大白话。

不过,这种类型的圣旨,数量相对而言比较少,除了少许自信文采不亚于当世文豪,以及性子豪爽到不拘一格的皇帝外,大部分皇帝都不会采用这种可能自曝其短的方式。

也不是没有人替他们干活,为什么还要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自己去做呢?

第二种,则是圣旨的常规出产渠道。

内隶院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其架构,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正式的部门,而内隶院的责任,也只有替皇帝撰写圣旨这一件事。

但是,在如此狭小的内隶院轮值的,可几乎个个都是跺跺脚,挤挤眼,就能引起整个盛朝文坛动荡的大人物。

原因无他,派遣到内隶院的人,都是从昭文馆按资排辈选出来的。

那昭文馆又是什么地方?

昭文馆,是每三年从全盛朝数万乃至数十万读书人之中,选拔出来的精英,也就是俗称状元、榜眼、探花以及除此三人外的前二十七名进士,共三十人,在外派或者留任之前所必待的地方。

当然,还有余下二百七十名同进士,他们的安排就要简单些,直接一纸公文下派到各地,到底是青山绿水,还是穷山恶水,那就看你命好不好了。

这三十名进士将在这里接触整个盛朝文官体制的核心,每个部门官位从上到下的划分,学习成为一个‘官’后,该如何处理日常政务,包括各种文书的规格体制,甚至是平时该如何为人处世,以及了解一些该注意的忌讳和绝对不能去触碰的事物。

其中,按照工作的不同,又细分为集贤殿、观文殿、崇政殿,朝中泰半的文官,以及大部分地方高官,都是从昭文馆出去的,他们遍布整个盛朝,为运转这座古老而巨大的机器不断努力。

所以,昭文馆的地位,在整个盛朝的文人士子心目中都是无可取代的,可以说是整个文官集团的中心也不为过。

而内隶院由昭文馆遣出的高级知识分子所组成,他们所撰写的圣旨,基本都是属于就算供起来,也绝对不会让后人觉得看了很丢脸的高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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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除了上述两种情况之外,还有一种十分特殊的状况。

如皇帝没有选择自己亲笔题写,也没有让大太监带着自己的口谕前去,而是将加盖着自己小印的书信送至内隶院,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所撰写的圣旨,几乎都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甚至可以说,这样的圣旨,不出则已,一出必定要引起整个朝野的注目。

因此,不仅是送来的原件,在观看过后需要用朱盒加封,再以黄盖覆其上,贴上极薄的封贴,置于高阁封存,连发出去的圣旨,泰半最后也是要回收到皇家手中的。

而摆在四位大人面前的薄纸,显然就是属于这种特殊情况。

草草一眼,高老大人便已将书信内容看完了大半,他立刻明白了先帝的用心,也明白他们三家大势已去,如何不能流泪?

然后,高老大人双手捧着薄纸,领着另外三名同样年纪超过四十的大人跪在了地上,朝着屋外蓝到近乎泛白的天空弯下脊背,将面孔埋进尘埃中。

“老臣,遵旨。”

于是,大半日后,凝聚了四位历届天下读书人之中最佼佼者的文采所写就,体制齐全、辞藻华美,若没有一点基础的文化素养,根本别想看懂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的五份圣旨,由五位大太监分别携了,往不同的地方而去。

第一份圣旨,送往娴妃宫中,内容是立娴妃为皇后,择吉时举行立后大典。

第二份圣旨,送往薄雾院,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李贵人身前所居的院落,内容是将五皇子过继在皇后名下,并立为太子。李贵人逝世后,出生仅三天的五皇子因为没有得到先帝命令由哪位后妃抚养的旨意,便暂时由乳母在薄雾院内喂养,至今还未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