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本来就在前院,只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凝神,便能听到远处戏台上飘来时而婉转,时而铿锵的唱词,所以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薄寿和芸香就一前一后地进到了众人的视线里。
此刻聚集在戏台前听戏的人,除了薄夫人之外,还有薄司令的十八房姨太太,以及薄夫人的几位闺蜜太太和苏太太。
你以为这就完了么?不,每位夫人、太太和姨太太身边都起码跟着一位以上的丫鬟,负责帮忙擦个手,递个水,帮忙剥个果子皮什么的。
富贵人家的女子就是这样的毛病,仿佛自己动手拿个苹果都是掉价,非得要丫鬟洗干净,去了皮,切成小块的果肉插上牙签后递上来,才能显出自己的尊贵。
这其中自然包括身为太后的池玉迢。
除了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还有在人群中间穿梭,负责上果盘,上茶盏,上瓜子干果之类的下一等丫鬟,又有站在围墙处等着吩咐的下下一等丫鬟。
所有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诸如薄夫人和她几位闺蜜,撑死也不过是个当妈的年纪,又保养得体,瞧着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光景,那一眼放过去,当真是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又是香风阵阵,薄纱翻飞。
人数这么多,就算只是说几句话,笑两声,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动静就能被彻底盖过去,所以所有人都尽量放轻了声音,就连丫鬟走动时的脚步都几不可闻,饶是如此,仍旧不免有些嘈杂的细碎声响,整个院子乱哄哄地像是一锅粥,连戏台上的花旦,念着平日里他最习惯的戏词时,都唱出了满发鬓的汗水。
而这种如即将沸腾水面一样的动静,在薄寿到来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静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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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薄寿身后,芸香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所有视线汇聚之后产生的压力。
不过经历过早朝时,朝臣若有似无,却全神贯注的注意力,还有站在舞台上时,舞台下数千数万粉丝们狂热的注视,这种并不是直接投注在她身上的压力,已经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存在。
而薄寿也仿佛是十分习惯这种万众瞩目的状态,他的脚步只是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便继续往前,如同分花拂柳般在无数女子间穿行,最后来到了薄夫人身边。
“娘。”
薄夫人抿着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角竟然微微红了,她对着薄寿说道。
“瞧着大好了。”
望着薄夫人,薄寿的神情柔软下来,带着几分歉意和心疼。
“让娘担心了。”
上次发生了秀微那件事,又是在后院,是怎么都是瞒不过去薄夫人的,可她先安稳住了后院所有人,直到第二天,才恍若无事地到了前院书房,和薄寿细细聊了许久才出的房门。
离开之后,薄夫人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提,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样,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只是到底有什么不同了,就像是那拼在一起,恍若还是当初完整一块玉石似得的八只玉镯。
可惜这两人的不动声色,却引起了另一群人的恐慌,那就是后院的十八位姨太太们。
薄寿作为薄司令的嫡子,准备新添几个通房,又或者无声无息地少了几个通房,都和她们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秀微被带走这件事就像是点过湖面的蜻蜓,引起几圈水纹后又很快归于平静,如同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在一般。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秀微却是被士兵冲入后院带走的,据丫头们说,秀微离开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衣服都像是从血池里泡过然后捞起来的一样,那淅淅沥沥的红色几乎是从后院一路滴到了中门,如同开了一地的红梅,这样可怕的伤势,让人怀疑秀微被带走的时候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肯定是出了事,但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薄寿受伤有关?可薄夫人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平静?
种种猜测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好奇心重一些的,怕是都要抓耳挠腮了。
奈何数年前出过事后,后院被薄夫人管得极严,从薄寿生辰这样的大日子,薄夫人都不允许庶子庶女到前头来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许多人即使听闻风声后想打听其中内情,不免也觉得束手束脚。万一动作大了被薄夫人盯上,那可真是主动去撞的枪口,谁也没那么傻不是?只能说后院这种安静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往常众人言语间,不免还有些噤若寒蝉的意味。
可这会儿见薄夫人和薄寿在一起聊天,不少人虽然目光还落在戏台花旦那身漂亮的行头上,可耳朵早就竖得直直的,注意力全都在现场唯一那对母子身上。
众人还在焦急地等待,哪想得到薄夫人身边那几位太太已经兴致勃勃地相看起薄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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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个年代,战火纷飞,人名如草芥,嫡庶的出身,对于可以建功立业的男子来说,其实区别并不是特别大。
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若是真的没有一点本事,身份再高贵,也抵不过手握一杆枪的普通百姓,再怎么昂贵的性命,也只有一颗子弹的价值。
可几位富家太太之前的嫡子,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嫡子,那可是垧淮一地势力最大的薄司令的嫡子。
虎父无犬子,她们可不信薄司令那样一个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可怕男人,会养出一个没用的废物来,没瞧见薄寿几位庶兄弟早已经投名军中,如今也当上了大大小小的军官,薄寿难道还会差么?而且作为薄司令唯一的嫡子,薄司令老了之后,他的位置是谁来坐,还有必要去猜测么?
所以在几位太太眼里,薄寿可比一尊纯金打造的人像还要值钱,她们早就知道薄寿还未婚的消息,这会儿便一边在薄夫人面前捧着薄寿,一边各自推销着自己的女儿、侄女之流,场面当即就成了相亲大会。
薄夫人越听越红光满面,薄寿越听面色越黑如锅底,而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薄夫人身边的纤浓,一张精心妆点过后显得姝色妖娆的脸,就如同这时节渐渐凋零的春花般逐渐没了颜色。
她是无名无分的通房,还不是正经的妾,要得了这个名分,薄寿得先成亲,还得未来的少夫人点头才行,这点她早就知道,可知道和发生在眼前的感觉,却是两码事,尤其是她的镯子已经被薄夫人收回去了。
秀微出了事,兰月就是个面上光的孬货,被收回了镯子居然还一脸轻松,也不想想自己这样主不主,仆不仆的鬼样子,若是等将来的少夫人进了门,她们还不是任由对方揉搓?
这样想着,纤浓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薄寿身后,几乎被遮挡去了大部分身影的芸香身上。
她知道芸香的名字,也知道薄寿受伤的这几日,是芸香日日伺候在薄寿身边,甚至从进府那日起,芸香的饮食就是比照着通房的规制,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出来的传言,说是芸香从薄少爷那里得了一只价值不菲的金怀表。
纤浓知道薄寿是有那么一只金怀表,据说是从别人手上打赌赢来,薄寿宝贝异常,她也只是偶尔那么瞧过一眼,的确精美非凡,瞧着就十分贵重的模样。
那样的一个金怀表,恐怕都能换能填满半间宅子的丫鬟了,薄寿怎么可能会就这样随随便便送人呢?
打听了消息回来的丫鬟说起这件事时,一脸这事绝对是不可能的模样。
纤浓刚听到时,也觉得如此,可想起那天,芸香当着薄寿的面设计她,害她出丑,薄寿明明全部都瞧见了,却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动手,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受伤了又不愿意让她们通房伺候,只留那个丫鬟在身边,加上眼下瞧见对方即使低眉敛首,也依旧无法掩盖虽然未长开,依旧十分秀丽,甚至因为那不足年的青涩,而显得越发动人的样貌,还有莫名地叫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一颗坚定的心又不由得动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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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夫人听了好一会儿众人的吹捧,笑得几乎合不拢嘴,只是眼下薄寿伤势还未痊愈,加上刚出过秀微的事,她暂时也没有给薄寿娶正妻的想法,便也不搭茬,只是随意地聊了几句,便截住了话头,站起身,宣布开席。
几位富家太太和姨太太们自然不会驳薄夫人的话,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满脸笑容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