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仍旧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那碗鸡蛋羹，芸香则放下碗筷，去将门打开。

来人是合娘，打开门，一瞧见芸香那张秀美清丽的脸，面上的笑容就动人了三分，倒是有当年挂名接客时的风采。

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合娘也不说什么，毕竟是曼娘自己屋里的规矩，她犯不着插这个手，只是在桌边曼娘的身侧坐下，一边接过芸香递来的热茶，一边满面笑容地和曼娘开了口。

“今儿找你，是两件事，第一件，是蒋爷开了口，说想给你赎身。”

芸香看向合娘和曼娘，合娘笑意盈盈，曼娘却只是拨弄着碗里的鸡蛋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合娘也瞧见了曼娘的态度，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蒋爷第二次开口了。一个男人，能被拒了之后再次开口，说明他对你还有几分真心。”

“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伺候蒋爷也有段时日了，所以你这次要是再拒了，应该就不会有第三次了。”

第一次开口赎人，是初见心动的情热，第二次开口赎人，是细水流长的情深，可再往后......

“若是你同意了，蒋爷明日就会来赎你。”

“不。”

曼娘放下碗，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我不会跟他走的。”

“你何苦这么犟呢？”

合娘皱起眉头，却引来曼娘一声嗤笑。

“妈妈想必是不知道那蒋爷的正房太太是个手段阴狠的角色，蒋爷前头断断续续娶过三房姨太太，每每都是进门半年就没了。”

“蒋爷说了，他已经在外头置了宅子，还安排了手下人守着，不会让你出事的。”

曼娘看向合娘，那张向来艳丽的脸上锋芒毕露，可眼中又是过刚易折的悲凉。

“那女人就是蒋爷上司的嫡女，蒋爷那些所谓的手下人，哪一个不听那女人命令，我若是被蒋爷赎了出去，还进了那宅子，要不了一年，坟头的草都要比人高了”

听到这里，合娘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劝。

她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希望楼里走出去的姐儿们有个安生的下半生，只是，能碰到一个愿意将姐儿们赎出去好生对待的男子，实在是不容易，那蒋爷看着也的确是个好的，只可惜家里有个恶婆娘。

“蒋爷那边我会替你回绝的。”

也不避讳着芸香，合娘开口又说起另一件事来。

“还有一事，是后厨里的何德来和我说了一嘴，他想向芸香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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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凤眼一瞪，拍桌而起，桌上的菜盘子都猛地一跳，手边的鸡蛋羹也瞬间翻了，浅黄色的蛋液瞬间从桌上落在了地上，砸得稀碎。

她冲着合娘大喝道。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

“哎哟，你这个脾气啊，真的是，坐下，坐下说话。”

几个姐儿住的屋子都近，声大一些，隔壁主间里或许还听不到，可侧室的丫鬟们却能听得清楚，于是合娘一脸头疼地想将曼娘扯回座位上，却被对方甩开了手。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平时打量楼里的姑娘都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想着也不知道将来是哪个倒霉的被他污了去，竟不想他连我屋子里的人都敢张这个口，难道是打量我好欺负么！”

“我的姑奶奶诶，你是泄了火了，可这话让别的姐儿丫鬟听了去，芸香还做人不做了？”

瞧见蹲在她脚边，用抹布收拾满地蛋羹的芸香，曼娘重重出了口气，总算是顺着合娘手上的劲道坐在了凳子上。

合娘叹了口气，劝道。

“何德来年纪是大了些，又瞎了一只眼，可他到底不曾娶亲，又有个正经差事，是个能靠本事养活得了自家婆娘的男人，又说惦着芸香已经整整三年了，眼瞧着芸香大了才来和我开这个口，我想他要是娶了芸香，也会对芸香好的。”

“三年？！”

曼娘冷冷地笑着。

“三年前芸香也才不过十岁，他连十岁的小姑娘都瞧得中，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这三年他老老实实地也就罢了，偏他不老实，说惦念着芸香，可楼里那个扶钗的身子他没沾过。便是那些小丫头和丫鬟，哪个敢说自己没被那老东西占过便宜，不过就是芸香有心眼，没让他得了手，这才叫他念念不忘的吧。”

听曼娘说得激动，合娘也有了几分火气。

“是，何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世上的男人本就没几个好东西，不然要我们青楼何用？要你们这些姐儿何用？就算真的有好人家，你以为能轮得到芸香么？她是什么样的东西，那就是个青楼里服侍姐儿的丫鬟，有什么样的人家愿意让她正经进门当妻做妾的，还说要给她买个小丫头伺候着。”

“不管何德来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单凭他愿意替芸香赎身，又亲口答应我，说要用花轿正经抬芸香过门，我便觉得这事可成。”

合娘虽然也有些可惜芸香的姿容，但她到底还没黑了心肝，如果芸香能有个好活路，她也想为自己的来世添些福气，成全对方。

“不成，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权力不同意，芸香虽说是你的丫鬟，可她还是这浮香楼的人，卖身契都还在我手上，你......”

芸香突然在合娘和曼娘两人脚边跪下的举动，打断了这番争吵。

“妈妈，不是曼姐儿不同意，是我自己不愿意。”

合娘皱眉，劝道。

“我知道，那个少女不爱俏，何德来模样不好，又不比楼里那些常来的公子军爷们年轻阔气，定是进不了你眼里的，可你......”

“昨晚姐儿去二楼陪客，我便带了脏衣服想去院里洗，正遇上何德来，险些被他污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