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对方那张虽然稚气未脱,却如三月里的春花般鲜嫩青涩的脸庞,红色从脸颊慢慢爬向了耳朵,眼睛也低了下去,晃动得厉害,嘴里结结巴巴地问着。

“那,那你呢,这会儿不应该在曼姐儿身边伺候着么?”

芸香的目光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用手堵着嘴,怕发出声音又引来李石狠踢的小丫头。

“曼姐儿这会儿刚起,又听见外头吵闹,便让我出来看一眼。”

李石的好脸色卡住了。

如今浮香楼里挂着名的姐儿,一共一十二位。

其实楼里早先有近二十位姐儿,不过这一年来,病死的,自赎己身的,让人赎回去做姨太太或者外室的,骤然多了些,如今便只剩下了这十二位,而芸香伺候的曼娘,便是如今这些姐儿里头不记名的花魁了。

只所以说是不记名,是因为浮香楼里的姐儿少,而每位姐儿都有着自己的熟客。

可别瞧有些姐儿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位熟客,若是这客人是地界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那她就是头牌没跑了癞皮狗再多,也抵不过金猪一头,不仅得看数量,也得看看质量,对不对?

而曼姐儿如今的客人,有一位便是军区司令家的公子,还是正房大太太所出,那可比百头大金猪都要值钱得多了。

虽然对方也是这半个月里刚成曼姐儿的客人,可十几天的时间内,人已经频频来瞧了曼姐儿三次,这对这位流连于无数歌舞场,对女子薄情极了的薄大少爷,可已经算是十分的破天荒了。

如此,楼里便无人敢得罪这棵巨大的摇钱树,而作为曼姐儿唯一的使唤丫头,芸香的身份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那么,论如何不得罪曼姐儿,首先,就是别做任何会让曼姐儿生气的事,而曼姐儿脾气向来不好,尤其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起床气极其严重。

虽然对扰了她好梦的家伙,曼姐儿也不会随意打骂,可只消她的面色有一点不虞,楼里的妈妈自然会十分殷勤地为曼姐儿出气。

让妈妈责罚和扣工钱,倒真不如让曼姐儿骂一顿,打两下,来得好呢。

而这会儿李石僵住的原因,正是怕自己惹曼姐儿生气的这件事,让妈妈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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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李石尴尬的模样,芸香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笑着说道。

“原来是个小丫头翻了菜盘子,怕挨骂,在角落里躲着哭呢。”

听了这话,李石松了口,看着芸香那双水汪汪的,满是笑意的杏眼,脑子都觉得不太好使了,一边笑着,一边往前挨了过去。

“我就知道芸香对我好,你放心,等我......”

“诶,小李哥。”

芸香忽然讶异出声,手指着李石抱在怀里的酒瓶子问道。

“这酒是张大少爷要的吧,他可说了让你什么时候送过去。”

“哎呀,瞧我这记性!芸香,你且等着我下次和你说。”

“知道啦,小李哥你快去吧,别让妈妈找到由头罚你。”

瞧着那李石转了拐角,进了堂内,芸香才收起脸上太过温柔的笑靥,蹲下身子,看着那个终于敢小声抽搭的小丫头,问道。

“可还站得起来?”

小丫头点了点头,扶着廊柱站起身,只是原本端在手上的蜜汁枣子肉,这会儿都倒翻在了衣服和草叶子上,白瓷盘子碎成了七八片,在妈妈那里是怎么也遮掩不过去的了,想到这里,刚停住的金豆子又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她是月前刚被妈妈买来的,模样清秀,却笨手笨脚,不能伺候姐儿,就被安排去厨房做事,等着年纪再大些,模样张开了才好安排。

楼里除了挂名的姐儿,还有头上插有银钗的丫鬟,叫做扶钗的,模样虽及不上姐儿各有特色,却也都是姿容清秀。

这些扶钗们自然也是供客人们取乐用的,一个扶钗一晚只需要两个银元,两个银元中妈妈会分半个到扶钗的工钱里,月底清算。若是扶钗有本事自己从客人的口袋里掏钱出来,妈妈也不会问扶钗要。

不过楼里可没像姐儿们一样,专门准备给扶钗伺候的房间,只有一楼四周靠墙一圈留有几个不大的暗室,里头是一张光秃秃木头床,外头挂着一层贴着木条的两层粗布以作遮掩。

若要用时,铺在床上的薄毯是每个银钗自己备着的,用过了之后自己去洗,坏了也自己缝补。

像芸香眼前这个小丫头,再过两年若是模样出挑了,就会被安排去做扶钗,若是被姐儿瞧中了,就被讨过去做丫鬟,若是哪哪都不行,就只能去当厨房里做菜洗碗的厨娘,或者被妈妈卖给那些穷苦人家当媳妇儿。

见小丫头只知道哭,芸香叹了口气,说道。

“行了,把这儿收拾收拾,回屋换套干净衣服,再去问后厨里拿一盘,就说原先的枣子曼姐儿看中半路取了去,几个大子的事儿,他们不敢问到曼姐儿头上,也不会为难你。”

“恩。”

小丫头抹着脸上的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芸香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回走。

走到拐角楼梯处,她侧过身瞧了一眼,就见那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把滚在草叶子上的蜜汁枣子肉捡了起来,干净的直接就塞进了嘴里,脏的就放在帕子上,连自己衣服上那些蜜汁都不曾放过,将布拎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抿着,因着那股子甜味而露出开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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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门,芸香就听见木梳拍在梳妆台上的动静,精心打扮过的美人儿撅起红唇,一双凤眼透过铜镜瞪向芸香。

“我的蜜汁枣子肉呢,莫不是你这个小蹄子偷吃了!”

芸香眉眼弯弯,有些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取过匣子里的眉笔,帮美人儿轻轻描着眼上一抹墨色新月。

“姐儿不是都瞧见了。”

“你啊,就是个没心眼的烂好人,人家可只记得那盘枣子有多甜,可想不起你的好。”

“不过几个大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