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迢探出手往床铺里头一抹,将一本硬皮的折子取了出来,外头粘了的一层暗红色锦布,入手却微微有些粗糙,因是上面还用银红色的丝线绣了暗纹的关系。

“绢娥,去取个火盆来。”

绢娥认得出那折子的样式,想来刚才侍卫统领来那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个来的,可太后的声音有些低,喜怒不明的,叫她听不出情绪,也不知这送来的消息到底是好是坏。

“是。”

很快,绢娥就端着火盆子回来了,里头还燃着三四块炭。

绢娥将火盆子放在脚踏上,又拿来易燃的黄纸,往里头扔了五六张,很快,炭里头红色的小火星就燃成了火苗,在盆里跳跃着,将床铺附近都烘得热热的。

绢娥本以为太后是想烧了那本折子,可她已经热的满头都是汗,连盆里的黄纸都快燃没了,也不见太后将折子扔进去。

这是,又不忍心烧了?

“太后,您身子虚,这会儿又热出了汗,万一着凉了可不好,婢子把火盆子撤了,命人备水吧。”

池玉迢垂着眼,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着折子封皮,过了一会儿才应允道。

“去吧。”

“欸。”

绢娥拿起一边的防火布垫在手上,才捧起仍旧滚烫的火盆往外走。

“吩咐一声,就说哀家身体不适,明日让摄政王妃携其嫡子入宫侍疾,再让传口谕的小太监带一名太医过去。”

太后这是,准备出手了?

绢娥有点慌,应了一声,便顶着发麻的头皮出了殿。

‘你把他的老婆儿子招进来,是不是准备把他们俩‘喀’了,好和他旧情复燃?’

“那我应该把他整座摄政王府的女人都喊进来,就让她们跪在神武门前,除非他发誓这辈子一步都不踏出我的翟福宫,不然就一个时辰砍一颗人头。”

池玉迢将折子反手塞进枕头底下,说话时语气阴嗖嗖的。

“不,我应该直接调三千禁军团团包围住摄政王府,给他一炷香的功夫,不答应我的要求就直接把摄政王府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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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开玩笑的,我不该乱说话的,我以后不敢了。’

鹊桥是觉得他说的话和平时开玩笑时说的没什么区别,可池玉迢眼下的态度却让他下意识地毛骨悚然,于是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了再说。

池玉迢却轻轻笑出了声。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嗯……我觉得吧,你现在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他未必知道你的,这里头说不定有误会什么的,就像小说里常有的那种,不如你和他坐下来,先好好聊一聊?’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你这么把窗户纸一捅破,不就正好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他知道的话,我支持你把这个渣男也一锅端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

池玉迢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实在是无法理解鹊桥和自己在一起后也经历了不少世界,为何所思所想还是如此简单粗暴到甚至没脑子的地步?

“我是辅佐幼帝的辅政太后,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兼太傅,还手掌二十万军权,你以为我和他是萧皇后和韩德让么?还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和方忍顾,萧皇后和韩德让,这状况不是差不多么?反正我看小皇帝也挺喜欢方忍顾的,应该不会反对,而且你们两个在一起后,这盛朝的江山不就太太平平了么?’

“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不一样。”

反正心绪不佳,池玉迢干脆将这里头的关系都掰扯开,一样一样说给鹊桥听,给这只傻鸟好好洗脑的同时,也正好让自己彻底死了心。

“首先是身份,萧燕燕是名正言顺地从皇后成为的太后,而且还是皇后时,她便已经在皇帝的允许下手掌朝政大权,文武百官已经习惯了听她一人号令,除了名分,萧燕燕就是实质上的女皇帝,和武帝没什么区别。”

“可我,仅凭着先帝晚年的偏爱,对几位成年皇子的猜忌,以及对皇子身后家族勾心斗角的不满,借着收养在膝下的幼帝,母凭子贵,略过了皇后这一步,直接当了个便宜太后,名不正言不顺的,又有谁会服气。文武百官眼下会听我的,不过因为我说的话,是他们想听的,或者说可有可无的,而且朝中除了我,还有三位太傅和摄政王分权,很多事我还需要先打出几位太傅的名号,阻力才会少一些。若我真像个皇帝一样发号施令,独断专行,怕是那些人坟头都不会给我留一座。”

“再说两人的关系,韩德让和萧燕燕是从小的青梅竹马,两人早有婚约,这点众所周知,而且韩德让对萧燕燕千依百顺,就连萧燕燕杀了他结发妻子,韩德让都能忍气吞声。”

“可我和方忍顾,昨天还你死我活,今天就要情深义重,你是觉得这画风太沉重了所以准备改个轻喜路线么?而且就算我和方忍顾同意,我们各自的手下,平时已经斗得死去活来的那群人,就冲着对方手上沾染的同伴性命,他们也绝不会同意。你信不信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消息一旦透露了风声,分分钟就会有摄政王和辅政太后密谋造反的流言四起,不用多久,我们就会被割了头颅献给他们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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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鹊桥才算明白了些。

现在的情况,两个人已经是势同水火,就算他们能停下来,跟在两人身后的队伍也会继续推着他们往前走,强行结束这一切,只会让两个人都粉身碎骨。

‘宿主你知道么,在一段时光中,常常会有那么几个人,像是河床里冲刷出来的黄金一样珍贵。这样的人,一般是得到世界青睐的幸运儿,他们可以共存在同一段历史中。’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是稀世珍宝,是光彩夺目的钻石,是世界钟爱疼惜的孩子,他们的光彩会遮挡住所有的存在,包括彼此。这样的人,一般被称为气运之子,天道之子,而同样的时间和空间中,天道之子,永远只可能存在一个。’

池玉迢抬起眼皮,虽然她不明白鹊桥眼下说这个的目的,但是她能明白鹊桥想暗示,或者说明示些什么。

“你的意思,我和方忍顾,就是你口中的天道之子,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不然这一切,就是不死不休?”

‘不然等你们七老八十了,世界也会主动放弃你们身上的可能性,毕竟就算是慈爱如世界,比起满脸皱纹,眼瞎耳聋的老头老太太,也会更喜欢年轻漂亮有朝气的年轻人吧。’

“啧,连世界都是颜狗。”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