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b.xs18
此处一座极宽极阔极大气的宅邸中,有那么一间被水榭围拢着的精致楼阁。
暗青的瓦,绛红的廊,雪白的墙,皆被笼在几树翠绿翠绿的水柳后头,从上头垂下的细长柳丝飘了半个池面,无数浅碧的柳叶随着水波摇曳,梭形的影子晃动着,引得鱼儿纷纷上到了水面,将那叶子吃了又吃,可进的口中,又无甚滋味,只得又一个个的游回了池底。
这样动人的景致,却令楼阁的主人不耐地蹙着一双月牙儿般的细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太阳穴轻按,显然是头痛的老症候又犯了。
“玉珠,叫几个婆子来,把树上的茅蜩都粘了去。”
这时节,正是盛夏天最热的时候,虽说水榭旁,楼阁内,因着水汽还带着些许凉意,可大大小小的茅蜩趴在柳树上,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令窗外这分明极美的景色,此刻却烦躁得令人生厌。
“是,阮姑娘。”
站在一旁伺候着扇风添水的丫鬟玉珠,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含着媚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站在屋中央,敛眉垂首,将两手揣在宽大袖内的清隽男子飘去。
只可惜,那露骨的眼神在对方身上滴溜溜转了整整一圈,也不见男子抬起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上一眼,可主子的命令还在眼前,玉珠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扭着快似成了水蛇一般的身子出了屋。
阮舒秋将玉珠忸怩造次的模样尽收于眼底,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却没有太多情绪,仿佛眼前这个轻浮浪荡的女子并不是她眼下近身伺候的婢女一般。
直到那绣着百蝶穿花的裙裾飘到了门板后头,再也不能远远地看见了,阮舒秋才重新垂下头,忍着头痛,勉强自己将全副心神都聚集在她眼前摊开的账本上。
这是城中两处胭脂铺子的账簿,每隔三个月,就会由外管事伍康青携了来,予阮舒秋过目。
这一季一册的账簿上,只简单记载了三个月内两间铺子的流水,到了年底,还另有一本更为详细的总账,记录了每月的进货,出货,走账,拖欠,赔付等等详细事宜。
这两处铺子,是将军念阮舒秋入府数年来,一直辛苦操持府中诸事,才特意置办了予她。
虽说在将军府内,大部分开销都可以走公账,但是因为管着府中后院的事务,难免会有需要打赏底下奴仆的时候,这种情况就不便走公账,偏她身无长物,又无母家可供财帛,在这点上,总不免捉襟见肘,叫底下人在背后偷偷笑话。
所以,即使这两间铺子的铺面不大,加上内里的货物也极其普通,所以一直以来的进项都并不多,阮舒秋却仍将这两间铺子看得极重不仅因为这是踏踏实实属于她自个儿的东西,是她的底气和尊严,更因为这是将军赠予的,是将军体贴她的心意和慰劳她苦楚的关心。
所以,两家店面本该各自只有一本到了年底才会交出来的总账,却因为阮舒秋的要求,又每隔三个月设了一本简单的季帐,供她翻阅。
。
skb.xs18
可这会儿的阮舒秋,看着摊在桌上,用清秀端正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账簿,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头痛之症变越发得厉害了。
渐渐地,那蝇子般的小字竟像是重叠在了一起,糊成了无数的墨团团,看得人直眼花,甚至还有胸闷气短头晕的迹象,叫她极是难过。
无可奈何之下,阮舒秋只得闭上双眼,一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放缓了呼吸。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有粗使婆子正在粘那树上茅蜩的缘故,外面令人心浮气躁的动静渐次小了下去,间或,也只有那么一两声舒缓而悠长的清鸣,反倒更显清净。
因为昨晚不曾睡好,加上这么揉着按着让头痛的症候有所减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阮舒秋,便开始觉得意识有些模糊,头微微地一点一点,眼皮也克制不住地搭在了一起,竟是不知不觉间便打起了瞌睡。
脑袋正昏昏沉沉的当口,便忽然觉得有个滚烫的火钳子,一下子就那么狠厉果决地夹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将她重重地往一侧提了过去。
大吃一惊下,阮舒秋猛地睁开凤目,天旋地转间,一双满是情苦和怨恨的眼睛在视线中一闪而过,接着,她的身子便重重撞进某个牢笼一般坚韧的怀抱中。
“秋儿,我好恨,我好恨。”
铁钳一样的双臂用尽了所有力气,似乎想要勒断怀中之人那过于纤细的腰身,长久以来被男子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因温香软玉在怀的这一刻,终于无法自抑地从言语中透露出那么一星半点。
便是这一星半点,便叫阮舒秋畏惧到身子都打起了摆子,尤其是钳制着自己的大掌,那燃炭般炙热的温度隔着衣料透了过来,像是能灼伤肌肤一样叫人害怕。
“伍康青!你,你疯魔了么!我可是将军的女人!”
当神志清醒,恐惧转化为了怒火,阮舒秋终于挣扎了起来,双手不断推拒着,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她却不曾想到自己的言行,成为了压弯伍康青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什么女人!你进了这将军府五年,甚至为他还没了一个孩子,可到如今,府中诸人却仍只称呼你姑娘,他连予你一个侍妾的名份都吝啬到如此地步,你又何苦这样执迷不悟!”
这番话,将阮舒秋心头最深的伤痛,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揭了开来,将一切鲜血淋漓、面目全非的真相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是,是我执迷不悟,是我自甘下贱,是我恬不知耻,那你呢,你曾可以娶我的,你为何不娶,却到如今又来说什么?天下人都可以用这番说辞来侮辱我,只有你不能,只有你不能!”
阮舒秋崩溃的情绪和潸然而下的眼泪,让本已自觉失言的伍康青越发后悔不迭,他只得一边低声劝慰着,一边扯起自己的衣袖,小心地擦去从阮舒秋眼角处正源源不断涌出的晶莹。
。
skb.xs18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越靠越近,气息交融,低语喃喃,眉眼中纵是羞恼,也皆是不言的脉脉情意,唇齿相依时,更免不得互诉衷肠,以慰相思。
这会儿,也不知是谁的手先缠上了对方的脖颈,亦不知是谁的手先落在了对方外衫的衣结上,片刻间,已是泄了一地的花红月白,更莫提,红帐里,脂正浓,粉正香,鹅颈交鸳鸯,微风含羞扶玉栏,娇莺婉转声泣泣。
待得骤雨初歇,劲风知退,大错已然铸成。
伍康青搂着怀中疲惫不堪的阮舒秋,只觉得从来未有过的满足涌上心头,一时间又是悔,又是喜。
悔得,是他当年太过执着于功名出身、权势地位,竟将青梅拱手让与他人,喜得,却是她心里还有一分两人过往的情谊,仍念着他的好,仍生着他的气,那么一切就尚有余地,一切还尚未为晚。
“秋儿,我们离开这将军府吧。”
听到这话,躺在伍康青臂弯里的阮舒秋,强撑着抬起自己几乎要软成一滩春水的身子,犹带着浅浅水光的凤目微微泛红,认真地看向男子的面庞,从眉梢到嘴角,每一处都看得那么仔细,竟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生生刻在眼里心底一般。
直看得对方目光仓惶,神情不安,几乎露出赌咒发誓、一表肝胆之态,阮舒秋平时温和中略带着几分自矜,此刻却只泛着无边娇媚的眉眼间,才浮现出两分憨憨的痴意,笑着问道。
“青郎,可是要与我私奔?”
伍康青听到‘私奔’两字便是一愣,他仿佛根本没有将自己想要带走阮舒秋的行为,和这个令世人唾弃的举动联系在一起。
不过,既然能爬到将军府外院管事一职,他自然不是全仗着运气。
虽然这中间也有几分依托的人情在,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伍康青的确也有相应的本事,才能过得了那冷面将军的一关,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阮舒秋为什么会这么说的原因。
的确,阮舒秋如今是没名没分的生活在这将军府中,说白了,她就相当于一个暖床的丫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