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芸拄着拐杖,提着廉价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粮油鸡蛋和专门从民?间老中?医那抓的药材。
黎簌的身量显得很是高挑,钟芸驼着背看不清,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黎簌招招手?,示意她弯下腰。
黎簌不明所以,却还是贴心地躬下身,去适应钟芸的高度。粗粝的手?掌抚过她的面庞,紧接着是湿漉漉的肩头。
钟芸满面担忧,着急问:“侬做甚去了,怎的身上湿了,快去换下莫要着凉……”
黑风衣淋雨后显得有些潮湿,并?未浸透,可面对钟芸关切的问询,黎簌没有同她争辩,顺势脱下淋湿的外衣搭在臂间。
她本打算过几天得闲驱车去看望钟芸,没想到?钟芸自己偷偷过来?,开心之余却也无奈。
“等?会儿我妈又要满世界找您了,再不济您也应该让阿予接送,下次不要再自己过来?了。”
“不妨事,不妨事。”
钟芸摆摆手?,转头看了眼?唐筝家紧阖的房门。忍不住打听起来?,“听予予讲,侬隔壁的吴老四移民?国外了喃,现在住的好像是个?年轻女娃噻,侬跟人家关系怎样,要好好相处,和和气气不能够吵架。”
钟芸担心黎簌在这独居无人照应,之前几次来?都会和隔壁邻居聊闲天,希望对方?能在空闲之余照看黎簌。现在听说吴老四被儿子接去了国外,很可能入土都不会再见,难免老怀伤心。
黎簌见钟芸大有上前敲门,趁热打铁认识新邻居之意。她忙将人拦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我跟她不熟,搬来?这么多天还没见过。”
“真不熟?”
“不熟。”黎簌用?余光看了眼?唐筝家的方?向,她说话做事向来?游刃有余,现在却罕见地开始催促,“进屋再说吧,外面不方?便。”
钟芸怀疑是自己人老了记性?变差,她明明记得,黎予说过新邻居是个?生了病的小姑娘。
没等?她多问,黎簌已经开了密码门,接过手?里的袋子要将她请进去。
“我们家三斤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
钟芸嘴里喃喃,要跟黎簌进去时,听到?隔壁房门咔嗒一声拉开。
因为驼背,她辨认面孔时十分吃力,却还是极快认出了唐筝,惊喜不已。
“诶,侬是哪个?囡囡!”
黎簌提着几个?红色塑料袋往玄关柜子上放,听到?外头说话的动静,她眉心直跳心道坏事,没忘记钟芸每次见到?唐筝时的热情。
她连对方?是谁都来?不及看,怕两人聊上来?,火急火燎将门缝开大,下意识拽起一只手?就要拉人进门。
可没走两步,她就停下了动作,不再往前。
她皱着眉头,捏了捏握在掌心的手?。
滑腻温弹,触感不对。
“三斤,侬拉着人作甚?”
伴着钟芸疑惑的话声,黎簌闻言回头,正对上唐筝温浅的笑脸。她立刻松手?收回身后攥了攥,不理解自己刚牵的分明是钟芸,怎么就变成了唐筝。
她着急进屋就是不想让钟芸唐筝碰面,谁曾想弄巧成拙,唐筝会这个?点出来?倒垃圾。
借着撩头发的动作,黎簌挡住自己发红的耳尖。她故作镇定,微抬起下颔,摆出一副不欢迎的姿态。
“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家。”
来?黎簌家,也不是唐筝本意。
她提着袋垃圾,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黎簌的演技过于拙劣,破绽百出,她实在无法?将现在的黎簌,和以往严面寡言的黎簌联系起来?。
碍于钟芸在场,唐筝收了玩心,将因拉扯而半迈入客厅的左脚收回,抬起方?才?被黎簌握着的手?,轻挥作别。
“我要下楼倒垃圾,就不打扰黎老师了。”
说着,她转过身就要离开。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钟芸拦停。
“三斤,侬讲什么话,人囡囡听了要伤心喃,也好也好,是侬搬过来?更好,和我们三斤互相照应,我好放心嘛。”
眼?看钟芸帮唐筝不帮自己,黎簌有些头疼。
她将突破口转向唐筝,意味不明道:“唐小姐,你真的想来?我家做客吗?”
话里藏冰带刺。
潜台词是你敢答应试试看。
和黎簌相处日久,唐筝也学?得几分反骨的脾性?。她本来?不打算进屋,可看黎簌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忽然很想逗弄对方?一下。
“为什么不呢?”
钟芸不懂年轻人的弯弯绕绕,把这玩笑话当了真。她有多久没见黎簌,就有多久没见唐筝。人老了共情能力强,她本就挂念这个?身体?病弱的姑娘,现在见到?了怎么会任由?唐筝离开。
说话间,钟芸已经欣喜地将人领进了屋。
黎簌没了辙。
妥协关上门,后脚跟着两人回到?客厅。
钟芸为人热情,话也多,只是口音太过浓重,唐筝听起来?吃力至极,一顿应付下来?,早已是身心俱疲。
幸而钟芸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聊了大半个?钟后就开始进厨房捣鼓,把说话空间让给两个?年轻人,徒留黎簌唐筝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