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在酒店闷了许多天,好不容易来了剧组,没戏份,看黎簌演也什么差别,左右不过是为了近距离接触。

从忙碌的场务手里要了个小马扎,她就向拍摄场地走去。

“唐老师,你要做什么?”

廖望想不通为何唐筝没戏,非得跑来喂蚊虫。

“林导让场务把休息棚周围封起来了。”唐筝答非所问。

“所以?”

“所以,”唐筝将小马扎放好,在一圈驱蛇药粉里坐下,毫无防备地袒露内心想法,“里面看不到黎老师,我得另外找地方。”

廖望听得眼皮一抖,她联系起拍戏这段时间,唐筝对黎簌似乎好得过了头。

和从前的针锋相对,有着本质不同。

不像是对家,倒像是……

她的目光在唐筝和黎簌间来回逡巡,不敢深思,低着脑袋默默退到了身后。

唐筝不知她接近黎簌的意图已被想歪,她无意识摸着那天被黎簌碰过的手背,柔软心头忽而划过奇异的感觉。

离台多日,黎簌演技未见生疏,很快进入了角色状态。她不被外界纷扰所影响,姿态从容立于镜头前。

今日戏份极多,连续十几场下来,虽然从不NG,仍是消耗完黎簌这几日养蓄回来的精力。

等她替场下台,一上午的时间已然流逝。

唐筝坐在镜头之外,前半程全神贯注地盯着拍摄场地,后半程脑袋却低垂下来,将注意力放到了平板上,双手飞快触控着屏幕。

这段时间总被唐筝关注,唐筝转移心思,黎簌本该在重压下松口气。可她非但没有感到喜悦,反倒平生出不适应。

她被轻快的曲调吸引,接过水喝了几口,拧好瓶盖提步走近,清亮的乐声渐转清晰。

唐筝沉浸在钢琴键游戏中,不曾注意到一道阴影投射在自己跟前。她手指灵活,在各个掉落的琴键中跃动,合奏出黎簌从未听过的曲子。

坐在旁边的廖望立刻掩唇,假咳以作提醒。

唐筝指尖轻颤,抬头,发现黎簌已经站在面前,慌忙间按错了琴键,游戏被迫中止。

她从小马扎起来,听到黎簌云淡风轻发问。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唐筝面露难色,这是她前不久打发时间随意谱的轻快小短曲,没打算为其赋名。

她细想片刻,眸底乍现亮光,“流星海。”

流星海……

黎簌跟着在心中默念。

她的堂兄黎明训,是流火唱片公司的总监,她自小受其熏陶浸染,很喜欢音乐,也喜欢与懂音乐的人相处。

唐筝钢琴弹得如此娴熟,因对家身份在她心里凝聚的不喜,悄无声息淡了些许。

唯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收敛细刺锋芒。

“那天你在福海广场,弹的钢琴曲叫什么?”

生命力如此旺盛的曲子,从羸弱的唐筝手里弹出,冲击力很强。琴声变幻成无数交缠的长藤,钻进骨缝卷走疲意,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即使再不愿意,她不得不承认,那首短促轻快的钢琴曲,的确有那么一点,俘获了她的心。

只是有一点。她暗暗强调。

那天唐筝心血来潮,在福海广场的公共钢琴投了十块钱,弹了首自己在原世界谱的曲子。她当时不过一时兴起,谁曾想黎簌记到了今日。

在异世界被人认可,还是被外人眼中生死不相交的死对头认可,唐筝讲不清心中复杂感受。

“森林狂想曲。”

黎簌默默记下了名字,私心里认为谱曲者另有其人,可在听歌软件上搜索,弹出的页面却空无一物。

“怎么会搜不到?”唐筝讶然,眼底漫上惑色,“换个软件试试,不可能没有,我当初发行收获了不小的反响,还卖了版”

她及时收了声,失望地不再说下去。

在原世界发行的曲子,即使曾受人追捧,到了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一切都被抹去,成了泡影里的过往烟尘。

“很可能是我记错了名字,”唐筝借着台阶走下,深知把那些荒谬的事情说出来,只会被黎簌当作精神病,她理性克制,不再反驳,“我回去看看再告诉黎老师,你现在要听么,我可以弹。”

黎簌打量着屏幕里两排光秃秃的电子琴键,抿了抿唇未作回应。

“你无谱在手,将原版弹出来太难。”

面对黎簌的质疑,唐筝默不作声调出了琴键,活动了下手指后,无谱弹奏起来。她格外专注,凭着记忆精准按下每个琴键,音量被调得极小,只有离她最近的黎簌能听清。

上次在福海广场,唐筝只弹奏了森林狂想曲的一小部分,现在完全展现于黎簌面前。她灵感迸发,想将这些声音刻录进唱片里。她只将这次弹奏当作消遣的游戏,弹起来并无压力。置身于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身前仿佛摆了架钢琴,弹得忘我。

林间凉风吹着她耳畔的碎发,也将音调勾散,混着树梢枝桠中隐秘的鸟鸣和风过林稍的沙声,意外成了森林狂想曲缺失的拼图碎块,奏成比原版更完整的乐章。

森林狂想曲,长达十五分钟。

等一曲终了,唐筝开心地仰起头,期待看向身前的黎簌,“怎么样,黎老师?”

黎簌曾经对唐筝所怀有的刻板印象,在这身临其境的钢琴曲中,悄无声息出现裂隙,发生了转变和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