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簌从电梯里走出来,几个应急灯散发出点点亮光。从远郊回来的路上, 她都心神不定。如今站在无人的走廊尽头,才回味过来自己脑热干了什么糊涂事。

凭什么唐筝说想她, 她就要回来?

下午信誓旦旦说今天?回不来,现在却出现在家?门口,被?唐筝发现,岂不是很没面?子?

黎簌刻意放轻脚步,正要开?锁进门,掩盖自己回来的痕迹,没料到唐筝尚未入睡,紧闭的门从缝隙里透出微芒。她进门前,唐筝已经先一步听到响动,穿着睡衣出来查看?。

三日不见,唐筝似乎病了。

她倚着门掩唇轻咳几声,一墙之?隔朝夕相处积攒够了抗御肺疾的效力,她突然咳嗽,不过是着了凉,声音细弱地?打了招呼。

“黎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弗尔德……我朋友有点事,提前终止了见面?。”黎簌说得含糊。

她才不会?告诉唐筝,自己回来的真正原因。

开?门进了屋,换鞋时,黎簌嗅闻到一股幽香。抬头,发现置物?柜上的空花瓶多?了几支裁剪好的曼塔,花色粉白,叶子看?起?来十分新鲜,似乎才放在这里不久。

她第一反应是唐筝把门口的花拿了进来,眉头微皱,听着身后愈来愈低的轻咳声,又说不出责怪的话语。

她不问,唐筝却主动提及。

“黎老师,注意到花瓶里的花没有?”

黎簌说:“不久后,它就会?出现在楼下垃圾桶。”

“放在门口的,是一簇艳丽至极的红玫瑰,我已经拿下楼扔掉,”唐筝说着,喉咙的痒意愈盛,她倚着门框,话里带有极强引导性,“所以你猜,这几枝曼塔是谁送的?”

“阿予送的。”黎簌正色抢答。

这几支曼塔,是下午的时候,唐筝买了一大束用来装饰屋子的,特地?分出最好看?的几朵出来,送到了黎簌家?里。黎簌没有笨到这个地?步,可她反骨惯了,即使对送花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也不会?顺着唐筝心意去说。

“既然黎老师认为是黎医生所送,那?就是吧。这几朵曼塔,该怎样处置,都随黎老师心意。”

“不过你能提前回来,我很开?心,这是真话,如果你心里仍存郁色……”

“我的琴房,随时为你敞开?。”

听着这一番话,黎簌面?色平静,她背过身去,避开?唐筝视线后,眼底深处泛起?阵阵难息的波澜。

唐筝对她好得过了头,她惶恐,害怕接受这样的好意。这段时间以来唐筝所做的一切,大大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无论怎样回馈,她都觉得不够。

她平复情绪转过身来,发现唐筝敛眉低眼地?倚着门,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故意说要丢花,才致使唐筝不开?心。

“那?几朵曼塔,我知道是谁送的。”她道。贤竹复

“什么?”唐筝没听清,在走廊的暗光底下看?来,又问了一遍。

黎簌清了清嗓子,本就没有多?少安慰意思的话,滞塞于?喉咙,半晌说不出口。直到唐筝往后退身,打算告别关?门,她才极快地?把那?句犹豫难决的话挑明。

“谢谢你送的曼塔。”

她字赶字,一句话毫不拖泥带水,从唇齿间掠过。说完便极快地?进了自己家?门,甚至不留给唐筝反应的机会?。

唐筝送的曼塔,和神秘人送的玫瑰,在黎簌面?前得到了差别待遇。

“所以,”唐筝无声笑起?来,黎簌越是别扭,在她眼里越有种反差的吸引力,她问:“那?几朵曼塔,是否也和玫瑰拥有同样的结局?”

是否也会?被?拿到楼下垃圾桶丢弃。

甫一和唐筝的眼睛对视,黎簌轻易被?其中蕴藏的清澈水波渲染。

心脏塌了一块角落,莫名招架不住。

违心的伤人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我不会?扔的。”

黎簌说着,原想关?上门结束今晚这匆忙混乱的见面?,留给自己消化的机会?,听着那?隐忍的咳声,她又不动声色收了动作?。

“着凉为什么不吃药?”

说完,黎簌意识到自己的逾矩,这不是她所处位置该关?心的问题。她收住话头,却听见唐筝说:“家?里的药都是有关?肺疾的,廖望没有准备感冒发烧的药。”

不断咳嗽激出泪水,唐筝眼睛里水光盈盈。黎簌恍惚有种错觉,仿佛唐筝正拉着她的衣摆,像一只等着被?照顾的小犬。

她留下一句‘稍等’,匆匆进了屋。

高?颀的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再出来,黎簌手心向下往唐筝一递,颔了颔首手示意她接过去,面?色平静瞧不出裂隙。

两人手心相处,随着黎簌并拢的五指松开?,一个小药瓶滚到唐筝手里,药片摩擦出哗啦声响。

关?心别人让黎簌很不自在,关?心唐筝更令她难为情。她回头看?了眼墙上悬钟指针的方向,十一点到家?,不过磨蹭了一会?儿,竟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时间很晚了。”她道。

“早点休息”四字,夭折于?腹中,没能说出口。

她最后看?了眼攥着小药瓶站在走廊中的唐筝,将目光从那?消瘦的身影抽回,推着门慢慢关?阖。

在大门完全关?上前,唐筝细弱的话声透过缝隙传来。

“黎老师下午说的话,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