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忙答应:“是,是。”
乘风一噎,这小子曾经冷冰冰的脸配上文字时,大伙儿还能自己在脑子里猜测语气,如今明明白白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这人可比他们脑子里想得更不客气,要不是长了张欺骗性太强的脸,这态度得多得罪人啊。
说起欺骗性,萧辰那出了战场就潇洒亲切的样子……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容渊此刻本尊依旧在无念的房间里,萧辰心脉伤了,本来可以开始打坐的他又再度需要睡眠,容渊想让萧辰早点回去休息,自己独自在这里坐坐,萧辰却说要陪着他。
两人坐在矮案边,正对着窗户,无念的窗外便是府邸里最大的那颗古槐树,偶有风来,树叶簌簌作响,风景虽好,看着却实在太冷清了些。
树下有一张石桌,没有人气的浸染,显得冷冷冰冰,几片树叶落在石桌上,窗棂围起来的整幅画倦,竟是如此寂寥。
容渊出神地瞧着,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肩上一沉,偏头一看,萧辰竟然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若心有坚冰,周身无人能触及,即便身在阳光之下,也只能感到彻骨的寒冷;若心有所念,得至亲至爱之人相伴,即便触目是萧瑟风景,也能品出恬淡的禅意。
容渊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碰了碰萧辰的脸。特别困倦是一回事,若不是容渊在这儿,萧辰也不可能在外面就睡着,容渊将他放下来,头枕在自己怀里,萧辰微微动了动,并没有睁眼,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就接着睡。
只是他这一动,就把容渊方才满怀恬淡的温情给哗啦砸出几丈高的水花,容渊耳根热了热,不敢再动弹。
天界的医官们正在天帝的寝殿里一块诊断,有人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润润嗓子,一抬头,忽见表情一直冷淡的容渊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温柔得能滴水,他霎时间看呆了,然后……被茶水呛了个半死。
医官们会诊的时候,乘风容渊也在房里听,后连辞树也过来了,屋子里人太多,就先让药童们回去了。
先前被容渊问过一句的药童步履匆匆回到自己的家,立刻就到了他父亲的屋子外,急急敲门,屋里传来一声:“进。”
药童进了屋,关上门,他咬着唇,迟来的后怕导致手已经不可遏制的颤抖,他道:“父亲,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经……”药童空咽下了一下才把话接了下去,“已经把药喂给天帝了。”
他当真有问题!侍药这种事向来不需医官亲自动手,多是药童或者侍从来,今日他给天帝喂药时,趁着师父埋头冥思苦想,便把准备好的东西喂给了天帝。
幸好没有直接放在药碗里,不然容渊肯定发现了,想到这里,药童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他父亲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面上挤出一个笑:“做得好。”
药童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师父都没有查出不对,说明,说明这药跟天帝中的毒,是一样……”他声音越说越小,随即十分害怕,“父亲,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是被发现,我们!”
“嘘,”他父亲继续揉了揉他脑袋,“乖孩子,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你要相信,父亲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这是为了天界好,真的。”
药童低下头去:“可是今天,我看幽冥尊主就有些怀疑我了……”
他父亲手顿了顿,才道:“暂时也不需要你再喂下那药,没事的,放轻松孩子。”
他父亲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药童渐渐被安抚下来,待他给父亲道了安退出去后,他父亲面上的表情倏的散了个干净,眼睛跟玻璃珠似的没有感情,直直的盯着前方,也不知视线究竟落在哪儿。
屋后的灯火亮起,一道倩影映在了屏风上,若是转过屏风,便能看见盛装华服戴面纱的女子正坐在那里轻轻摇着手上的罗娟扇,她轻声道:“容渊在怀疑……是了,常年走在黑暗里的人,对这些事,总是要敏锐些。”
“修为前无古人,最年轻的尊主,天之骄子?哼……”她蹙眉,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仿佛只要想到容渊就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处处阻碍我,你根本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又是何苦,非得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
第63章 重归将军
容渊想将萧辰抱回寝殿去睡, 又怕动静太大把他吵起来,便就这么由着萧辰睡在自己怀里,他也小憩片刻, 把多余的神思分到了化身那里。
他跟辞树还有乘风负责听,医官们琢磨半晌, 无非是在原本基础上多加了点固本的方子, 他们自己也知道是在试, 辞树眉宇间忧愁不散:“劳烦诸位了。”
医官们忙道:“不敢不敢。”
容渊闭眼安静了半晌,这会儿睁开眼:“这些医官都是信得过之人?”
他这话一出,众人霎时怔住,都不是小孩儿了,况且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加上首席医官想起方才容渊嗅药碗的动作,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在怀疑老夫!?”
“按理说他该醒了,你们也觉得不对,难道不该多想想?”容渊是不用跟他们客气的,“他中的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随处可得, 余毒之所以现在还没清完, 就不能排除有人给他续毒的可能性。”
容渊说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在理,首席医官是个直脾气, 还待发作, 辞树开口了:“你说得在理,不过几位医官都是可信之人,侍从也是我亲自挑的,不会是他们。”
首席医官哼了哼, 脾气被安抚下去一点儿,容渊却悠悠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天界太子。”
乘风正想开口怼他,又想起已经传遍几界的,幽冥左使背叛的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就听容渊又道:“那药童们呢?”
药童就是医官们自己带过来的,辞树愣了愣,顺着容渊的话想,的确,药童也是可以接触现在天帝的,首席医官又不乐意了:“我的徒儿我做担保,绝对没问题!”
容渊不置可否:“他莫名怕我,又怎么说?”
医官哼道:“尊主成天冷着脸,对我们谁都没好脸色,小孩子受惊多正常!”
“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首席医官朝辞树一拱手,“太子,若是人真有问题,那陛下就该性命不保,而不仅仅是残余毒素继续昏迷了!”
他这话说得容渊眼神一动,对,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容渊开口,其余人都诧异地瞧着他,刚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怎么突然又赞同了,却见容渊眼神不知落在哪儿,似在思索着什么,喃喃开口,“下的毒是好解的毒,要不了他的命,续毒也是让他不醒而已。天界若暂无天帝,没多大差别,反正也是辞树掌事,可我为了真相,急着等他醒来”
容渊面色缓缓沉下去:“谁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首席医官自己都愣了,他不过是在气头上说了句话,万万没想到误打误撞,感觉还真像容渊说的这么回事,但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两个皇子,他们也迫切地想知道天帝究竟与别的女子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是雾远那伙儿等着架空太子的权臣,因为他们已经随时准备着逮天帝说辞的漏洞,给皇室泼脏水;忠心于皇室的就更不可能了。如此,尽管有了新的思路,却还是个迷。
容渊霍然起身,拨开众人来到天帝床榻边,他面色太冷太沉,辞树和乘风一惊,纷纷到他身边来,乘风更是差点直接上手拉开他,是费了劲儿硬生生忍住的实在是容渊的脸色和气场太过骇人,从沙场上滚过来的乘风读到了危险。
容渊低着头,完全没有生为人子的心疼或是担忧,他看着这个面颊清瘦的男人,漠然出声:“是你吗?”
等乘风明白过来他这三个字里的意思,登时怒气上头,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是天帝陛下自己安排了这一切!?混账,你怎么能这么揣度他,他可是你”
“乘风!”
辞树忙打断他,拉住自己弟弟的胳膊,他知道乘风为什么气,但真相未明、过去的事未解之前,容渊本根不会拿天帝当父亲对待,与他说亲情是没用的。他安抚住乘风,又朝容渊道:“尊主,若先前的猜测尚有理,对陛下的揣测就实在毫无根据乐,还请慎言。”
容渊轻哼一声,起身拉开了视线:“我看诸位医官近日医治就别带着药童了,要是缺什么天材地宝,直说便是,幽冥能拿出手的东西也不少,就这么点毒,还想治到几时?”
到现在还没把天帝治好这事他们没得反驳,容渊拂袖而去,这一趟算是不欢而散,辞树叹了口气,他给天帝掖好被子,与乘风两兄弟是最后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