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武帝忽然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叫她伤心。
至于其中原因,或许是因为她是皇后,帝后不和,叫人看笑话;或许是因为她腹中的“皇儿”。武帝不想深究,他是皇帝,一个唯我独尊的皇帝,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软了语气,道:“你多虑了。”
“我没有不……”
他用的“我”而非“朕”。武帝并没有察觉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正百般斟酌,该怎么回她。
他实在说不出口那字。
武帝的耳后微微发热,只是他的轮廓冷峻硬朗,旁人看不出来。偏偏江婉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两人僵持片刻,过了一会儿,武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暂歇关押大牢,等禁龙司审理,如若那些人当真无辜,留他们一命。”
他看着江婉柔,叹道:“满意了?”
江婉柔得到满意的答复,当然满意。除了这件事本身,陆奉温和的态度也叫她高兴。
她提起裙摆,熟练地坐到陆奉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抱怨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脾气这么暴,谁惹你生气啦?偏偏拿我撒气。”
“你还凶我,我昨晚都没睡好。”
胡说,朕看你明明睡得很香。
武帝心中暗道,这会儿却忽然无师自通地闭嘴,含糊道:“过去了,无需多虑。”
他并非“他”,而他又确确实实是“陆奉”,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更遑论跟人解释。况且也只有一个月,等他去了该去了的地方,“他” 回来,一切和原来无贰,没有必要叫她费心神。
武帝如是想。兄弟妻,不可欺,尽管她坐在他的大腿上,雪白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忽略他握紧的拳头,武帝目不斜视,如同坐定的老僧。
江婉柔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叽叽喳喳,在他怀中说个不停,至于她说了什么,武帝全然没听到心里。
那香味似有玄机,不似脂粉的甜腻,是一种淡淡的幽香,丝丝袅袅,若有所无,武帝忍不住打断她,问道:“你身上用了脂粉?”
江婉柔一怔,不自觉把手背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啊。”
她道:“我今日只上了眉黛和口脂,并未用香粉。”
“你再看看?”
她自然地把手背放在他面前,武帝轻微别过脸,眸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江婉柔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齐胸襦裙,上襦是鹅黄的轻薄锦缎,胸口绣有精致繁复的金色牡丹,花瓣舒展,围绕着用红宝石点缀的花蕊。下裙配着一层层淡蓝色的流光纱,轻薄飘逸,并无多余的坠饰,以至于一眼望去,目光尽数落在她的上身。
她那微微凸起的小腹,倒看得不明显了。
武帝沉吟片刻,道:“你这肚子……太医怎么说?”
他从未经历过妇人有孕产子,她这个样子,像有几个月了?
武帝神色凝重,江婉柔来回琢磨他这句话,终于想起了前段日子闹出的笑话。
“你还说!”
她骤然遮住小腹,怒瞪他,“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不许取笑我!”
要不是他不顾她的阻拦宣太医,怎会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事忘了,他还提!
可恶!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不能理解。江婉柔“蹭”地一下从皇帝大腿坐站起来,连行礼都忘了,凶巴巴道:“不打扰圣上政务,臣妾先行告退。”
不等武帝准允,她已经来去如风,武帝看着她摇曳的裙摆,忽然不合时宜地想:
有孕的女子,能这般疾步走么?
会不会伤到腹中皇儿?
武帝沉思半天,最后宣了太医,去凤仪宫为皇后看诊。
***
一件心事落地,江婉柔又过上了如从前一样养尊处优、摆弄花草的日子,除了今日皇帝没有来凤仪宫,一切和平常没有区别。他今天还取笑她,他不来,正合她的心意。
另一边的武帝便没有她这样无忧愁了。她走后,武帝又写了几张字,没有一张成型,他索性把笔搁下,又去了钦天监。
钦天监的监正怕死,在武帝走后连夜翻阅典籍,好巧不巧,还真叫他在一本落灰的古书中找了法子。
那本古书已经别老鼠咬得残缺,拼拼凑凑,大致意思是七星连珠日,天地灵气汇聚,每逢此日,易生阴阳倒错、乾坤颠倒的异景,同样是拨乱反正的好契机。
武帝不耐道:“荒谬!七星连珠百年难遇,照你的说法,朕岂不是一生受困于此,难有归期?”
监正激动道:“回圣上,臣与钦天监众人彻夜钻研,百年中的这一天,就在二十八天之后!”
比皇帝给出的期限还宽松两日,监正心有余悸地想,天不亡他啊!
他正欲向皇帝邀功,刚抬起头,却发现皇帝的脸色,不似他想象中的喜悦之情。
??[136]第 136 章
“圣上?”
监正心下一惊,他怕皇帝不相信,把那本残卷高高捧起,急道:“圣上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欺瞒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