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夸我的话何必听。”
京沂大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由衷夸赞道:“你真聪明!正是想夸你呢!你肯听京沂讲话,一看便晓得是和我九师叔一样不爱说话,但心肠可好呢!”
少年蓦地停下,指着方才走出的那片林子,冷笑说:“我刚杀了他们,心肠好?”
月光浮在他的眼睛里,京沂仿佛看到了粼粼水波,冲淡了他眼角沾血的笑意。
京沂有些疑惑:“杀了他们……就是不好吗?”
这一句竟把不逊的少年给问住了,对他而言,杀了他们自然……是好的,可对满口天道正义的神仙而言,这难道是还需要问的话吗?难道不是应该一掌铲奸,一剑除恶地把他杀掉吗?
京沂没有得到回答,便又说道:“唔,我祖父曾教我,杀身成仁,为天道,举世众生无一不可死,有此觉悟者,方为神仙,不然,皆为邪魔,杀业,不是不可犯,但看得失。不,不是这样的吗……”被少年那样盯着,京沂忽然觉得,仿佛自己说错了,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然后呢,你祖父还说了什么?”
“大道常,常有牺牲,杀业若是,若是长于天道,则为好,是无错,反之则,则为孽,是错……就这些了……”
看着雪团子一样,又矮又胖的京沂脸上彷徨又迷茫的神色,两只胖鬏鬏似乎也蔫蔫的,少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就连对京沂所有的防备之意,也都在转眼间,消弭于朦胧月色之中了。
少年比京沂高出了一个京沂,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京沂被忽然半蹲下的少年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了一步。少年稍稍放柔了声音,虽说还是有些冷,但态度却委实好了许多。
他说:“不对,你是神仙,不是妖,不能那么霸道无情。杀了谁都不好,没有谁,生而是为殉道,或有一日你要为大道而杀无辜之人,纵然无罪,却是有错。”
京沂问:“死有余辜的恶人自然该杀……”说着觉得不放心,盯着少年的神色又紧跟着问了句对不对,见他点了头才继续道,“那无辜的,却又不得不杀的人呢,如之奈何?还有还有,无不无辜到底该怎么算呢?我常听师祖和九师叔论道,辩的就是这个,师祖说大道所取为正,大道所弃为邪,而九师叔却说无正亦无邪,她只凭因果行事,他们谁也说不服谁,听得久了,我也闹不明白了呢,连着祖父教过的东西,如今又加上了你教的,都混成一锅什锦丸子汤了哦!”
少年口中喃喃:“你这个九师叔有些意思,倒像我等妖道中人。”
京沂叹道:“又教你猜着啦!我师祖就这般说过九师叔,说她行事颇类邪魔外道,却偏生了一颗佛心,心性至纯,本来不论为仙为魔,皆是有无量前途的,幸好她出身如此,注定是走不上邪道的……哎呀,话偏了!听你这样说,是觉得我九师叔说的有理么?”
少年本来听着京沂的话已有些出神,后忽被她问话,才回过神来,挑了挑被溅了血,现在只余血痕的眉头道:“若是我,高兴了便杀,不高兴也杀,想不杀时,才不杀。”
“嘶!”京沂两只小胖手捂着嘴巴喊,“那你还教我那些!”
还半蹲着的少年忽然坐到了地上,这下京沂才稍稍高出了一些,少年微微仰头,斜乜着京沂:“小仙姬,你可是忘了我是妖,你是仙。”
京沂苦着脸:“可我怎么办呢?”
少年说:“等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教不了你。”
京沂皱巴着脸想了一会儿,但没想明白,耳边却听到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少年说:“你叫什么?”
“京沂。我刚刚说过的,你没在意!”京沂瘪着嘴,有些不高兴。
“咳,我是问……哪两个字。”
京沂将信将疑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还是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遍,一边解释道:“我们家中都是天赐的名,我也不晓得我为何要叫这个解释不清的名字。”
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天赐?”
京沂点了点头问:“那你叫什么?”
少年不说话,只在“京沂”二字边上写下“琅七”。
念了两遍,京沂脑中灵光一现,惊喜道:“琅?你是狼妖吗?我见过许多狐狸,但还没见过狼呢!你让我瞧瞧你的原身好不好?”
“你想瞧?”微微含笑。
“嗯嗯嗯!”点头如捣蒜。
笑意一收:“关我屁事。”
“……”
琅七闷着笑了一会儿,逗够了京沂,才说:“还不走,真想留在这里过夜?”
“关你屁事!”
“……不许瞎学。”
“哼,你想让我带你走?那便告诉我你为何打架?”
见琅七闭目不言,一副将要登上往生净土的苍白面容,委屈之余,京沂还有些害怕,怕他便这么死了,于是打起精神又同他说起话来:“好歹是我救了你呢!”
琅七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他问:“你为何救我?”
京沂看见月光又流进了他的眼底,咽了口口水,呆呆道:“那时没来得及想,看你只有一人,你对面却有那么许多,我便帮你了。”
琅七点点头:“因为我路过他们地盘,就打起来了。”
京沂一惊,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血海深仇呢!
“他们居然还打输了,好丢脸哦!”
琅七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来。
京沂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掏出身上一堆瓶瓶罐罐,堆在了琅七面前。她亲戚长辈实在很多,各色礼物更是积攒了不少,离家出走前便特地将自己洞府里的小药柜搬空了。
京沂指着这堆小山,嘟囔说:“你先吃药,然后我们拘个土地问问我九师叔在哪,我们去找她。”
闻言,琅七才轻松下来的神色又变得冷漠:“不行!”
京沂倒出一枚雪白的药丸子,其上还流溢着柔和的华光,融于月华流照,其香远而益清,融于木馡清芬,一眼便知其珍贵。
“这是我大哥哥送的疗伤圣药,不过你不能多吃,呐,张嘴巴!对了,为何不能去找我九师叔,你不是说她有意思吗?”
琅七吃了京沂的药,只觉得一汪清泉淌过全身,满身辣辣的疼皆被抚慰安静下来了,心情也不由好了不少,便解释说:“不见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