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歪着头,一动不动地静静站着,任由后容挡在自己面前,一刀刀劈断每一寸玄绫。
终于,她伸手召回空中的伞。
石绿色的伞此时已彻底看不出本来面目,变作浓黑一团。
伞面的红线隐隐泛光,愈发鲜艳,像极了恶鬼吐出的血舌。
疯狂地挣扎,撕心裂肺地想要嚎啕,想要咒骂,想要诉说今生今世,永不能达的心愿。
那一句句黑色小字,仿佛钉在恶鬼舌头上的钉子,钉得他们永不超生。
任凭抱恨终天,滔天愤怒,也哭不出一声,咒不清一句。
伞下走出一个故人,既是旧识,也是故去之人。
一袭白衣,干净清洁,像是不曾染血的模样。
可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再也不复青春骄傲的生气。
阿盈还记得,她叫阳荔,是常常趁盈阙不在,跑进神祠里参拜,那时脾气很不好的圣女姑娘。
鬼气缠身的阳荔挡在阿玄面前,将阿玄遮得严严实实。
躲在玄绫里的阿盈,恼怒地缩回原本要掐向阿玄脖颈的手。
阿玄佯作失望道:“其实我以为来的会是盈阙姐姐,不过是你好像也一样。”
她仿佛看得见阿盈似的,每句话都在对阿盈说,每句话都在激怒她。
“怎么不彻底杀灭他们?他们很容易便能魂飞魄散,你们怎会被伤到?”阿玄着迷地仰头望伞,嘴角噙笑,“看看他们啊,死不得安息,魂魄不得自由,他们这样痛苦,你为何还不肯驱散他们。”
她一句一句地说,伞下走出一个又一个故人。
西陵王,西陵王后,那些宫人臣民,花簌的医馆师父,还有阿盈不认得,花玦却认得的酒馆掌柜和伙计……
他们围护在阿玄四周,让阿盈找不到下手之机。
阿玄又道:“你不动手也好,我诚然也不舍得他们离我而去,但你们今日可就走不出去啦。我父君想杀了你们,天帝要杀了小归,他们即刻便到,你们早作决断呐。”
阿玄看向花玦,目光幽深,少见的不沾笑意。
一段玄绫落下,阿盈从后容身后露出半张面孔,覆着一层日羲砂的手正抓住后容的头颅。
她被扯散的长发已用砂绳高高绑起,扎在腰间。
阿盈随着阿玄的目光看向花玦……不,是他背上的花簌,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玄不由问道:“你何故发笑?”
她的神情只有好奇,全无见到后容被擒的慌张,好似后容的死活并不与她相干。
阿盈微笑:“我想到了。”
阿玄再问:“你想到什么?”
“你在意的不是我和花玦,因为你根本没想到来的是我们。”阿盈扭了扭发僵的脖子,继续道,“你屠西陵,是为了魔族逃出不见天日的万魔窟,你害魔军,是为了不让人间变成第二个万魔窟。魔族在迷厄渡大败,你是怕被赶回万魔窟,所以你才不惜冒险让西陵众生魂飞魄散,你想杀了我们,或者是让我们驱散西陵众生的魂魄,你要逼花簌醒来是不是!”
只有一点阿盈没想明白,就算花簌醒来,变成了魔,仅以她之力也无法对抗整个神族,魔族要怎么反败为胜?
但阿盈并没有问出口。
那边花玦却已反应过来:“你要把山河宫变成魔窟。”
他是笃定的口气。
花簌与归来树相连,通过归来树将浊气灌入整个山河宫,族中所有生灵都会成魔。
天帝可以承担花皇族死绝这个代价,但战争中的神族势必承担不了花皇族为魔族所用的后果。
如此一来,魔族也许真的可以大挫神族。
阿玄叹了一气,缓缓走近花玦,泫然欲泣地盯着花簌:“我真不想打扰她的,可是我没了法子……我是她最珍惜的朋友,她定不忍心看我再被关回这里。”
一道剑光斩落在她足前,阿玄停在原地:“可你们猜到又如何呢,破得了这局吗?”
“怎么破不了?”阿盈双眸微颤,五指发力,一把捏碎了手下的头颅。
这一下,谁也没有防备,后容死得猝不及防。
瞬时间,脑浆迸溅,血雾弥漫。
不过也仅在转瞬,日羲砂已将秽物烤干,烧得飞灰也不剩,兼之阿盈又及时撑起屏障,一点也没有沾染。
阿盈一脚将剩下的无头身躯向前踢去,朝她冲来的一群群阴魂傀儡,被撞出一条路。
阿盈飞身冲入,直向阿玄面门而去。
她没有攻击周围的傀儡,只有两幅月照玄绫随身飞出,略做阻挡。
数不尽的阴魂傀儡冲上来撕扯,花玦施咒的速度根本赶不及青木伞放出傀儡的速度。
没有法力加持的玄绫很快就被撕碎,阿盈也没有再撑起屏障护体阴魂傀儡悍然乱撞,恐怕将自己撞得魂飞魄散,也不会退后,所以她不能。
阿盈赤手空拳地将挡在面前的傀儡抓起,往身后拖拽住自己的傀儡砸去,傀儡们咬在她身上,阿盈也只是将他们踢开。
一步一步走得艰辛无比,却也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阿玄。
身上的黑裙看不出渗着血,只能看出血水从手背滴下,脸上也被抓出道道血痕,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