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不信,我是你昭告所有神仙的夫婿,你怎么能赶我?”
“你若情愿,也可再与小狐狸补办一场婚仪。”
花玦顿时松手,不可置信地瞪着盈阙,企图从她脸上找到这是言不由衷的证据。
可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红尘眷眷,七情痕迹。
站在她面前,花玦恍惚以为,自己是庙宇里神像下的善信,走投无路,祈求神佛恩赐,而她,更比那高台上的泥塑金像,遥不可及。
“你是想把我气走,我不会把这话当真。”花玦强笑道,他抬手遮住盈阙看向自己的眼。
盈阙没有拉下他的手,但她下一句话教花玦再笑不出。
盈阙问他:“西陵时我曾在你身上见过一段归来木,那时它已与你周身之气相融,你约莫已贴身养护它数百年之久吗?”
花玦不答,盈阙便直接点破:“神族古法,可使灵魂从躯壳解脱,寄居他物,不像夺舍之法伤害生灵,但条件苛刻,且此法只会使神仙变成不神不鬼的怪物,如今已很无必要。”
花玦被一句“不神不鬼的怪物”刺得心中一痛,他又何尝不知这种代价,只是除归来树之外,万木皆不耐盈阙玄寒之气,他别无他法。
“你我初识于九幽,那时你所愿甚多,你想游四海看潮汐,想走遍八荒览世情百态,想广结知交酒友无数。你问我所愿,我却没有。而今昆仑山下,十年烟火沾身,我愿你所愿依旧,愿苍生不苦,还有一愿……”
盈阙缓缓抬起了手,也遮住花玦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盈阙向昆仑神山发愿,面前之人若此生再看我一眼,盈阙甘受雷霆万道。”
一声凤鸣玉碎的弦音响在山巅,一点青光在盈阙额心亮起,很快又消失。
誓愿已成。
冰冷的风雪冻僵了花玦的身躯。
盈阙指尖微动,想要抚摸什么,最后却只是蜷缩着手指收回,一步步后退,离开覆在她眼上的手,转身,独自往山上走去。
“阿盈!”花玦大喊一声。
他维持着僵直的姿态,可是覆眼的手离开后,日光照着雪,雪光映在紧阖的眼皮之上,即使不睁眼,也觉得晕眩,双眼难受得发酸。
盈阙停住。
“我不该生出那个念头,是我误了。”花玦说道,“可是阿盈,你回不到过去一无所愿,我也回不了过去惟愿逍遥。”
盈阙顿了顿,问道:“你待如何?”
花玦转过身,方才睁开眼,雪果真亮得刺眼。
他缓缓走在下山路上:“人间邪祟作乱,地脉受损。是我把簌簌带去人间,待为山河宫寻她回家,解此时之危,我愿下凡从此成为地灵,修补地脉,以赎对人间犯下的罪孽。只要我除去神籍,再不回神界,魔族料想也不会不满,请你成全。”
西陵惨祸日日夜夜浮现在他眼前,正是这份融于血肉的仇恨愧疚,滋养出了骨生花。
“非要如此?”
“非要如此。”
盈阙点头:“好。”
一道昆仑令飞至花玦面前,他抬手紧紧握住,轻道一声:“多谢。”
风雪时急时缓,一个下山来,一个上山去。
同行一程,殊途而去的,又岂止那些凡人呢?
花玦走出山门,只见大钟前,被掩去半边的一道身影,正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响头,那身形瞧来颇是眼熟。
那人跪拜的正是阿盈。
而阿盈此时神情姿态淡漠清绝,莫不似盈阙,只有一身黑裙,挽一段金红长纱,仍是迷厄渡现身时的模样,花玦看得恍惚起来。
“已磕头过百,神女可肯收我为徒了么?”那叩首的男子挺直背脊,问道。
花玦闻到血气,走近方看到一串鲜血从他额头流下,融化了一层雪。
这人竟是西陵旧日国主桓容,在西陵时也与自己相交过一段时日,正是故友。
花玦看不过眼,亦知缘故当是出在阿盈身上,看这般情形,约莫是她又扮盈阙,桓容将她错认。
他便低声问道:“何故如此?”
阿盈不答,只是乜向桓容,冷哼一声,颇具嘲意。
桓容提声道:“魔族屠灭西陵,我要为他们报仇,愿倾我所有,只求神女收我为徒!”
在一片凛冽风雪里,他也没有半分摇晃,坚如磐石。
花玦不忍,便道:“她不是盈阙,昆仑新丧,你还是另作计较吧。”
阿盈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花玦,也不意外他会将自己戳破。
桓容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抹开糊住视线的血,不甘心地质问道:“为何戏耍我?”
阿盈嫌恶地从他脸上移开眼,开口道:“我倒也有一问,阁下轮回十世,何以仍取西陵旧名?你汲汲营营,得登空桑,如今又拜上昆仑,口口声声血海深仇,你指望什么?”
桓容教她说破不改旧名的用意,仍是面无惭色,直言不讳道:“我指望攀附昆仑,修成大法,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他双目圆睁,即使刚刚向人伏低叩首,此时挺直脊梁,照旧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十世劫难,尝遍苦辛,如今又做了小仙,行这钻营事,却不肯改那年轻君王时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