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便笑不动了。
果然离开盈阙的供给,他的身体便迅速衰弱,伤口急遽溃烂。
如今三界已乱,即便阻止了迷厄渡之战,八荒六合依旧战乱不止。
万万年的仇恨,比天高,比地厚。与其说天帝与魔君主导了一次次的神魔之战,不如说是仇恨把他们推到了不得不领战的境地。
所以哪怕天帝魔君暂退了,遍布八荒的战火也不会熄灭。
陆吾撩起袍角,坐在盈阙面前,手轻按在她头顶:“其实我从未想过,你的影子真会来到世上,因为我教你的大唤影术只有一半是真的。”
盈阙闻言一愣,却被按着头抬不起来。
陆吾抹了把鼻血,眼中视物已然模糊,但他竭力端着平常语气说话:“也罢,但你切记,永远也不要亏欠你的影子任何东西。”
他目光投向神殿的方向,喃喃:“还有,她和你说任何话,你不要相信,更不要答应她任何事。”
“谁?”
陆吾没有回答,也不再看那座冰封的神殿。
他已经连坐也坐不住了,瘫软地倒了下去,手从盈阙头顶滑落。
盈阙慌张地扶住陆吾,尚未抬手,便被陆吾拽下:“你别动,让我安安静静地……再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盈阙,他看着山,看着昆仑,眼中尽是怀念,是盈阙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盈阙抽不出手:“陆吾,你松开我,我把风雪消去,把以前的昆仑还给你。”
“不用,”陆吾含笑摇头道,“你从昆仑百尺霰雪下出生,寒冰铸骨,白雪盈肉,如今这里,终年积雪的昆仑,就是你的家。风雪停了,你该去哪里?连绵青山,我永远记得……帝君,青鸟,白泽,还有龙女,我看得见他们。”
陆吾指着远方,盈阙看去,茫茫白雪之下,青山迢迢,那里有陆吾的旧岁故友,是她不可得见的光景。
“果子也没了,甜的吃完了,酸的都送了老白泽,”陆吾咧嘴笑了会儿,“也不可惜,不留不欠,干净。”
风呼啸着,卷走陆吾浑身的血,一片干干净净。
盈阙垂落地上的发丝,一瞬之间变作雪白,融进雪里。
以前陆吾为了在雪地里找到她,特意在她头发上施下幻术,变作乌黑。
如今幻术已散。
盈阙放下陆吾,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他身边。
忽然,雪白冰凉的发丝复又变黑,盈阙迟缓地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陆吾的脸。
可是他没有睁开眼。
“他一定更乐意见你般样子。”
声音从神殿方向传来,还有琴声与哀戚的凤鸣。
盈阙想起阿盈先前说过,瑶池边有箜篌琴音,凤凰鸣声,她却是第一次听到。
“你是西王母的影子。”神殿里的秘密,盈阙一语道破。
“你也不呆呀,怎么叫呆萝卜?”风雪团团,凝成一道神人幻影,高高地飘浮在盈阙身后,“我名,缪邪。”
第146章 三界浩劫,岂独人间。
盈阙问道:“你想杀我?”
曾两度开瑶池, 救自己于垂死之际的人,约莫便是她。但几乎害死自己的青莲种子,也应当是缪邪种下的。
这是盈阙想不明白的事。
“这可怨不得我,你若能超脱生关死劫, 等到青莲生, 自可安然继承这一半的西王母之力。然你陷落杀劫, 难舍亲缘情缘,贪其生, 畏其死, 才弄到如此地步。”缪邪不无失望地摇头。
见盈阙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缪邪又笑盈盈地说道:“说来我比陆吾更想你活, 应当说是我让你来到这世上的,你不信吗?”
盈阙的神情没有分毫波澜:“陆吾不肯告诉我你的存在,也许因为你说的大多会是真话。”
“哦?那你是相信?”
“他让我不要听信, 因为你想害我。”
缪邪挑眉道:“还真是耿直。那你怎地还骗他?你根本没有熬过去,你将自己献祭昆仑,只为换得一线生机,为何不告诉他?”
盈阙不在意她的嘲讽, 只是平静地询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从来没有傻子把自己献祭给昆仑。”缪邪想了想,又纠正道,“你问的不对, 作为盈阙, 你的身躯将化为山石草木, 融于昆仑,但你的生命将与昆仑同在, 万古不灭。”
在离开之前,缪邪给出忠告:“你少受些伤,兴许会坚持更久一些,还有,你如今不可离开昆仑,你已是半个死物。”
“同你一样么?”盈阙问道,但是已经无人回答她了。
空茫茫的雪山上,雪大如席,像极人间做白事,那铺天盖地的白幡白纸。
盈阙将陆吾埋葬在昆仑山中,从他洞府里找出三坛酒摆上。
山峰开,山峰合,从此盖素琼天,卧素琼山,酣然入梦不复醒。
盈阙再也支撑不住,在山巅昏睡过去。
梦里,天塌下来……
月落星移,不知几日,山外敲响锽锽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