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起帘栊,乍见那只肥圆的灰麻雀抖抖翅膀又扑上来,反手就扯上了帘栊,“嘭”一声,只听窗外鸣声哀哀,无比凄惨,无比哀怨。
后容说道:“你若无法完成此来人间的使命,至少该帮我离开这里,不要忘了,就算是少君,也在烬池前立有誓约。”
他背着布囊踏进日头下,满腹心事的云幺不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跟在药署的医官童子之后,与三五小吏一行,由花玦桓容领路,不过俯仰之间,光景变幻,他们便已到达西陵边城。
这里原是个小镇,但自从西陵王下令封禁之后,镇上的百姓便都搬走了,如今已是一座空城,街市不再,巷陌皆荒。
其实更早前这里便已不是桓容熟悉的样子,但如今见眼前之景,听着旁边小吏的窃窃耳语,桓容心中还是不由悲切。
花玦捡起地上一块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印的幌子,破碎斑驳,已看不清上头是什么字,便辨不出原是挂在什么铺子外,那旧主人干的又是何营生。
他将这块幌子递到桓容手上,含笑说道:“山河无姓,黄土无主,人有去处,自有归处。”
桓容握着这破幌,沾了满手尘沙,连袍子也蹭上了黑黢黢的脏污,却仍呆愣出神,行至城门处竟也懵然不知。
“恕在下只能送到此处了,接下去的路还请仙友照看着他们。”花玦指了指身后的凡人。
一语乍响,桓容如一梦惊醒,向花玦俯首作揖道:“多谢神君今日一言点醒之恩,他日必当相报。西陵与我甚有渊源,自当看顾,神君毋须担忧。”
花玦见他如此客气,微咳一声:“好说。”
说罢,花玦便从怀中取出盈阙常日束发的红绳,抛向空中,口中念咒,红绳骤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城外的光景陡变,青山碧水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厚厚的荆棘紧缠着城墙,连外边的风尘也吹不进来。
花玦撇撇嘴,他抽出流深剑来。这剑无锋也无鸣,剑光水色映照天日,湛寂得似有千百秋沉于手中。
一剑斜挥而出,剑势去如大湖之水,无波无澜,风依旧吹断在荆棘前,飞虫也依旧撞碎于此。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那荆棘笼却忽然间消失无踪,似水无痕。外间的风和蝉鸣扑面而来,原来今年的夏是这般炎热呐。
云幺忍不住回头看向后容,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不善法术争斗么?”
后容仰首看着空中施法的花玦,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你且猜猜他过往争斗之人都是谁?”
云幺果真想了想,而后便闭上了嘴。
半空中凭空浮现出一道门,一行执戈仙将现身门外,神情肃穆。花玦目光在他们之间巡睃一回,为首者他并不认得。
云幺暗喜:“看来妖族果然乱得不轻,连那个战神弟子都被召去了,果真是魔祖庇佑。天族忌惮雪女,可又不能放过他们,这西陵就是花玦的囚笼,他今日是出不去了,一个桓容不足为惧,觑机杀了便是,等与我族会合,再里应外合夺走魔子。待会儿你就跟着我,若敢扯我后腿,我定亲手了结了你!”
后容垂下眼,没有说话。
那为首的天神横戈一扫,直指花玦:“尔等叛逆,意欲何为?”
桓容闻言甚是不豫,花玦挡在他身前,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驳斥之语,对这不逊的天神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笑道:“阁下此言差矣,这些凡人同这仙君皆是昆仑子民,怎称‘叛逆’呢?”
那天神一噎,转而斥道:“你这叛贼,休要蛮缠,吾可不与你有旧,会手下留情。速速止步回头,否则立时将你正法!”
这还没说什么呢,便是一顶蛮缠的帽子扣了下来,花玦疲惫地收了手中剑,空空的双手一摊:“国中百姓多病,这些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桓容仙君带他们出去采药的,至于我,只是来替他们开个门,绝不踏出半步。”
那天神略一思索,便侧身一步让道,只是双眼还紧紧地盯着花玦。
花玦并不忧虑,抬手一招,将众人一齐送出去之后,便回身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躲在绿荫下,径自变出一套凉石桌凳,端起茶杯,向众天神遥遥一敬,便悠悠闲闲地品着清茗看起书来,分毫不在意那一道道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看杀了。
天族只盯着花玦而已,见桓容一行远离了西陵城门,便不再理会他们。
桓容给了他们一人一枚乾坤袋,由一位掌事官吏将采药事宜分派到各人,于是各自成队分散而去,桓容则留在原处打坐,只等他们三日后回来再往下一处地方。
“为何一定要杀他?”
后容跟着云幺折返回来,她一心望着不远处入定的桓容,毫不留意身后,若她能回头看一眼,兴许便可发觉后容眼底这诡异的淡漠。
云幺一边观察那边的动静,一边得意地答道:“他也算雪女座下小仙,若是死在此时,便是被花玦连累,说不准便能搅得他们失和。”
还真是有够不着边际的,后容低低笑了一声:“正好也借我一用。”
“借什么?”云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你看那里。”后容摇了摇头,指着前方桓容打坐的地方。
此时桓容周身正流转着一股清和之气,连身畔的大石也被笼罩在其中。
石头上风吹雨打的斑驳泥污被一点点地涤净,露出原本黑灰相间的水墨之色,是那种好看得教花玦看了都想搬进院子里的好石头。
桓容此时已全然入定,若要杀他,自然是此时最佳。
云幺果然便动手了,一个旋身近前,手戴淬毒的钩爪,直冲桓容心口,而双眼闭阖的桓容却依旧无知无觉。
眼看那泛着青色幽芒的钩爪将要破开桓容的胸膛,剖出心来,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如电,比云幺更快地飞扑上来,挡在桓容身前,云幺那一爪直直地穿透了胸腹。
只在这须臾瞬间,又有几道神光忽现,三柄剑戟从后面扎穿了薄薄的身形。
鲜红的血瞬间浸透那身药童的素布衣裳,后容被两方刀兵架在中间,浑身抽搐,血流滂沱。
大口大口的血随着痛苦的喘息,止也止不住,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姐……姐……”
后容脸上的沉痛震惊之色连血也掩没不了。
忽然出现的南絮眉头紧蹙,怎么回事,这两个不是一伙的么?
南絮收起惊疑之色,复又发力,只将剑刃刺得更深。
而桓容已经醒来,见此急欲阻止:“你们杀错了!快放手,他是凡人!”
旁边的仙将抽刀将他挑开,匆匆回他一句道:“这些邪祟狡诈非常,仙官仔细,莫伤到自己。”
“我……”桓容有些犹豫,也怕是自己道行浅薄,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