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口口声声自称是“老子”的坊主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只是一身绿林习气,浑得很。这个坊主说不准就是从他亲老子那儿继承来的。
花玦一边捡了个还完好的椅子,用帕子擦干净了灰尘,自然而然地拉着盈阙坐下,一边听完了坊主的话,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纤尘不染,在一众打架打得很凶的汉子之间分外瞩目的离离儿姒。
“媳妇儿”一说又是怎个回事?不是说卖身契么?
他方才带离离儿姒进来,想先把离离儿姒亲手签的卖身契换回来,可刚一开口起了句头,就被这位心火旺切的坊主给掀桌打断了,半句道理都说不得,便纠缠着打了起来。
一坊子身强力壮的汉子跟斗鸡似的红了眼,一棍棍揍来,若非他近日常和桓容讨教拳脚功夫,怕是都等不来官差,早被横着丢了出去。
此时,当事之媳离离儿姒无辜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晓得。
富贵坊主看向离离儿姒,嚣张气势难得地减了几分,耳尖可疑地红了几分:“老子……老子就是买了她来当媳妇儿的!”后头立马又紧张地接了一句,“老子就买过她一个!”
花玦也不多说,转而问一脸震惊的裴和:“官爷你看这拐骗无知少女该怎么办?”
裴和回过神来,有些紧张道:“先押回衙门,自有知府大人审理此案。”
花玦早看出此地官差同富贵赌坊之间有鬼,岂会如此放他们走了。
“本不欲仗势欺你,”花玦摇头叹了口气,自豪地称道,“我可是堂堂祭司的夫婿,我娘子可正看着你们欺负我呢!”
盈阙还配合地“嗯”了一声。
“……”裴和再不敢轻觑了花玦,试探道,“那让这小子立刻奉还了卖身契,再向这位姑娘和您几位赔礼谢罪,我再将他押送回衙门?”
“不行!”
还不等花玦说话,富贵坊主突然暴起:“姓裴的!老子每月给你们交那么多银子,你小子现在翻脸不认人,要抢老子媳妇儿?”
裴和脸涨得通红,怒道:“狄广你好好讲话!那明明是你上缴的官税!”别他娘的说的跟贿赂似的!
后半句不干净的话,他忍了忍还是吞下了肚,不敢冒犯了祭司大人。
说完裴和就紧张兮兮地盯着盈阙,这要是让祭司大人误会了可怎么办!
裴和磕磕绊绊地着忙解释道:“真、真、真的只是寻常赋税,府衙里都有账簿,您随时都可以查的!这个赌坊所有的人事都在我们知府大人监管之中,真、真、真的从没发生过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我们也绝不敢包庇……”
除此外,裴和还将富贵赌坊留用了许多小奸小恶,但出狱之后无事可做之徒,大大维护了江州府的治安,此类种种好事悉数道出。至于干过的坏事,也丝毫不敢隐瞒,譬如宰了只鸡,吓哭个娃,打了个学徒,逃了顿霸王餐,事后也都被知府大人押着赔了钱。
看得出,这个领头的小官差真的已经是绞尽脑汁,很尽力地在盈阙的面前给他们知府大人挽回形象了……
“那如此说来,诱哄离离姑娘签订卖身契是不算错咯?”花玦向离离儿姒招了招手,“欠了他们多少银子?咱们先还了他,另外的公道再另外讨。”
“不不不不不!”裴和哪敢真让花玦掏钱,他一巴掌拍上坊主的后脑勺,“错了!真错了!”
坊主把脖子梗着,就是不肯低头认错,不过却为裴和说了句话:“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事儿,总归老子一人买媳妇儿一人当,上了公堂,十八样刑罚老子一样样受过,只要还留一口气在,老子就是要娶她!”
裴和简直想把腰带给塞回那张胡乱说话的嘴里。
“一顿饭钱。”离离儿姒踏过一地狼藉,走到花玦边上,答他上一句问话。
花玦愣了一下:“什么?”
离离儿姒竖起一根食指,又道:“欠了一两。”
她刚进赌坊的时候,凭借着耳聪目明确实赢了一些,不过尚未赢几把,这个赌坊的坊主便被人请了过来,她也间断赢了几回,不过总还是输的,等把赢来的钱都输了回去,离离儿姒便认了输,不肯再玩了。
花玦震惊地望向那终于有了心虚之色的年轻坊主,从怀中取出一两带一个铜板的钱递到他面前,掂了掂钱,轻笑而问:“是阁下的媳妇只值一两,还是阁下的真心,一两而已?”
坊主的双手虽被缚住,双脚却未被捆,此时飞起一脚直向那一两多钱踹去,花玦轻飘飘地便避开了去,押着坊主的两个官差大惊,忙压着他跪了下去。
花玦在这年轻气盛的坊主面前蹲下,强逼着将一两多钱塞进他怀中,顺道还摸出了那张薄薄的卖身契,在他面前一撕两半,说道:“你看,你能以一两钱买回一个媳妇,便总有人能以更多的钱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你却拦不了,气不气?”
“老子……”坊主的气焰忽然灭了,“我要给她更多,她不要。再说了,她跟了我,要什么我都会给她。”
“可她不要你啊。”花玦一句话将坊主噎得狠狠地瞪向他。
花玦继续问道:“除了骗她签下卖身契,你可有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过要娶她为妻,请她将终身托负于你?可有明明白白地同她剖明身家,将自己这一人一身告知于她?”
坊主不由望向离离儿姒,却见她也正望着自己。
在月光下,面庞清澈,身上恍若散着莹魄之光,柔软的青丝,柔软的秋水,瞧着仿佛无一处不是柔软。
明明同沐一片月光,近得好像自己的脸能沾到那被风吹来的青丝帛纱,可是她即使全无挣扎,柔软地站在那里,却与自己就好像是泾浊渭清,天地相隔。
他不敢再看,匆匆收回目光,将一双眼盯住花玦。所有的固执都在眼里,那么用力地盯着花玦,咬紧牙关,仿佛只要张了口,他没有道理的坚持、没有底气的渴望就会从唇齿间漏光。
他从此就要成为地上的尘泥,一生都将仰望天上月。
花玦看得清清楚楚,暗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导道:“小伙子,你瞧你年纪轻轻的,却不明白媳妇儿不是买来的,是哄回来的。你还年轻,以后还可改过自新,从头再来。”
坊主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要是改过了,你们能不带走她么?我……会待她好。”
花玦笑问:“她就在这儿,你为何不问她?”
坊主抿唇缄默,依旧不看离离儿姒。
这世上的情意有多少能被成全呢?不堪细数。
花玦摇了摇头,开释道:“人呐,一辈子里不得不学的一样本事,不是学怎么得,而是要学如何舍。因为此生无常,无人能够诸事遂心,万事如意。”
有的人,打娘胎起便自然会了,而有的人,头七过了,再过了尾七,也没有学会。
坊主低声问道:“那听人祈愿,成全人愿的神仙呢?你说你是神使的夫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神仙所求从不落空,只有凡人要学会认命吗?”
“你以为神仙是什么?”见诸人皆以为他生了气,惴惴不安时,花玦才笑着接道,“仙人、神人,怎脱得开一个‘人’字,举凡有灵,谁都有无可奈何时。”
裴和忍不住问道:“就连无所不能的雪女仙尊也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