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揽袖摇手,很是一派书生姿态:“公子谬赞,在下不过是枉费几年白读了两本书,倒是糟蹋了圣贤之作,唉……”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花玦明白,这么年轻便死了,自然有许多不甘心。不过他不明白的是,这鬼说话听起来很是温良,可他的魂魄却又被这重重恶业障缠绕,这分明只有累世恶鬼,造孽无数的恶人才有的。他但凡这一世未做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也不会被这么重的业障纠缠。
这时,门里走出来两个老熟人。
“两位师父如今便是在都城留下了?”花玦问道。
空心师父老脸一红:“承二位施主恩惠,王上许小僧与小徒在这里有个容身之处。”
“咦!”那鬼向空心和归了拜了拜后,惊奇道,“原来几位都认得?”
花玦眉毛一皱,觉得此事颇有些古怪:“二位师父来这家宅邸所为何事?”
空心师父掌心合十,诵了声佛号,轻叹道:“这家的小公子年纪轻轻却无辜枉死,小僧是来为其超度。”
“超度过了?”花玦眉毛一跳,将那鬼又前后打量了一遍,与盈阙对视一眼,眼露诧异。花玦神情古怪地问道:“背岔经文了?”
空心一听,忙瞪向小徒弟,归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师父你昨晚还抽背过的!”
空心便又问花玦:“施主何出此言啊?”
只见花玦指着近旁树下一处道:“呐,满身业障缠绕,可不似超度了的样子。”
空心与归了顺着花玦的手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便呆住了,归了险些吓得厥过去,被空心一把拉了起来。空心悄悄在归了耳边提醒:“给佛祖留些面子!”
归了往空心身后挪了又挪,哭着脸,嘴里喋喋不休地念:“佛祖菩萨保佑保佑归了,小僧日后一定好好念经,佛祖呜呜呜……地藏王菩萨呜呜呜……”
空心掩面,佛门不幸啊。
花玦虽瞧着甚有趣,此时却无暇管顾他们。盈阙对他说道:“因果不会有错。”
花玦看着墙里的冥纸灰烬飘出墙来,沉沉地说:“那便是轮回出了差错。”
花玦问道:“可否有劳空心师父给我讲讲这家公子是怎么死的?”
“这位施主是为救一素不相识的投湖女子,不慎自己溺毙湖中。”
“生平如何?”
“听说年少成名,才学甚佳,更可贵心地善良,从不以富贵自矜,待人都极好,只不过……”
“不过什么?”
“呃……”似有为难之处,空心停在了这句。却是那鬼自己接口道:“不过在下自出生便负上克母之名,及冠之后又负克妻之名。”神情黯然。
花玦思索片刻,又看盈阙,盈阙会意:“我问问空桑。”
说着,她取出一枚自己的昆仑令,施法将此令传出。
“辛苦你了。”花玦替她将乱在身前的青丝理到身后,随口叮嘱道,“你要将那枚西王母令好生保管着,那可是你的平安符。”
“治伤用掉了。”
花玦点点头:“喔,那也好,怪道你此次伤好得快。”他原本还当是昆仑秘法,便不曾多问。
“不是,是给你。”
“也无……什么!”花玦一惊,“怎么就用掉了呢?”
自己那点伤,养个把月就能好,怎么能把平安符轻易浪费了呢!
盈阙不知道说什么,就给他点了点头。花玦一时气急,想斥她胡闹,不知轻重,却又对她凶不起来。
盈阙见他一口气下不去又出不来,自己都替他觉得辛苦,便拉着他袖子轻轻晃了晃,盯着他的眼,诚恳认错道:“我错了。”
花玦冷笑一声:“错哪了?”
盈阙叹了口气:“不该教你知道。”
花玦给自己拍拍胸口,他就知道!
那鬼看着他们,心领神会地露出笑来,又自言自语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以袖遮面,转到树后去了。
空心与归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空心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那眼下是……在此处等待吗?”
花玦摇摇头:“昆仑离此相隔甚远,我们且回西陵王宫等候。”
于是空心带着归了告辞,盈阙出言阻道:“你们跟来一起。”花玦补充道:“这位公子的魂魄不宁,还须得劳烦两位师父领着他才得入宫。”
盈阙抬头看了眼天边的落日残霞,想了想还是对空心问道:“有伞无?”
空心左右张望几眼,马上问附近摊贩买了一把,递交给盈阙:“如此便有了。”
盈阙没有接,空心会意,自己持伞打开,等花玦点了头,便知道那鬼已进来了,合上伞跟在花玦盈阙身后,归了远远落后好几步,一路念着往生咒。
回到不流云时,花簌已下学回来了。
一进门,却见一个白裙华服的少女正合目端坐于座上,下首处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歪着脑袋,撑着下巴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她,时不时咬个耳朵,那少女也混不在意。
直至盈阙踏入门中,那少女蓦然睁眼,直直地盯着盈阙,花玦与她说话也不理睬。
小百花挠挠额角,给盈阙解释道:“这是阳荔大人,从小便在宫里修行,阳荔大人是来找盈姐姐你的,据说是有很严肃的正事要说的,等了老半天啦。”
花玦向正和归了小和尚嘀嘀咕咕的花簌招了招手:“今日课业如何,先生布置功课了吗?”不待花簌回答,便赶着她去,“还不快和小公主一起去写功课,归了小师父也一起去吧,教小归好好招待你们。”
见小孩子们都走了,花玦才向那来者不善的阳荔大人温和问道:“请问大人有何贵干?”
阳荔看也不看他,冷冷言道:“我不与凡夫俗子的男人说话,坏我修行。”她虽个子矮了些,但直着长长的脖子,说话的气势还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