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急旋一十六匝蓦然坠地,红纱铺满,仿佛地涌莲花,琴音也骤停了。
少虞轻轻按住还余音颤颤的琴弦:“怎么了?”
影卿趴在地上怔怔的,不说话,平复了一会儿方才拎着裙子从地上爬起来,往凳子上一坐,盯着少虞又半晌不说话。少虞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肃了肃神色,复又问道:“到底怎么了?”
影卿支颐展颜:“总听陆吾说你们家最会教娃娃了,我瞧你就被教得不错,好像没什么能难倒你一样,”她歪着头,笑眯了眼睛,“少虞君你什么都会吧?”
少虞挑了挑眉:“可以先说说看。”
“你会跳舞不?”影卿期待道,“就这个,我总拗不起来,你教教我呗!”她边说边又跳起了刚才那动作,而后再一回摔到了地上。对少虞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大咧咧地又自己爬了起来。
迎着那亮晶晶的目光,少虞礼貌地笑了笑:“并不会。”
影卿沮丧地趴回案上,还不等少虞安慰她的话说出口,她却又忽然抬头,漾起一个大大的笑来:“嘁,本座活了几万年,还能被一支舞难住了?”
少虞闻言,但笑不语,反倒是影卿把笑僵了僵,揉揉耳垂撇开了目光。
“阿盈姑娘似乎与神官所说的性子不大相若。”
影卿狐疑道:“陆吾还能提到我?”
少虞浅浅一笑:“是了,神官说的是令姊,不过在下先前以为,双生姊妹的性子参差一般,毕竟这名字也所差不大,不想阿盈姑娘是这般活泼达观。”
影卿听见他说起名字,便有些心虚,不欲搭理他这话,扭头四顾:“有吃的不,饿死了饿死了……”屋里没找见,她便跑出了门。等端着两盘果子点心,嘴里还叼着一块雨霖花糕回来时,却看见少虞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过,只有那双眼神目光,从案前跟着她的身影转到了门口。
虽想着妖族处处险恶,在这森罗王宫里她还要仰赖他庇护,不过到底是世交,还得共事不知几日,每日里被这般眼神盯着瞧,她也慌呀。
好歹看在陆吾的面子上,以青帝宫子弟的气度,应是不会一时生气弃她不顾……吧?若真惹过了头,大不了,她也逃呗。
端着盘子走过去,从里面挑拣了一个白白胖胖的果子递给少虞,他不用便又放了回去,囫囵吞下嘴里叼着的花糕,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别想着娶我了,我不好娶的,你娶不着的,你瞧瞧别家姑娘呢?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都好说呀!”
说完,影卿便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神色,生怕他忽然发怒,卷门而去。奈何青帝家的教养实在太好,教得少虞涵养奇佳,从他脸上根本窥知不出一丝心绪来。
他从琴几后起身,影卿不自觉跟着就拔了下身子,回过神来觉得有些丢脸,又安安生生地坐了回去。
少虞拿来那幅画,展开在影卿眼前:“阿盈在画中,这画,在我心中。”
影卿隔着袖子,默默地安抚着手臂上竖起的寒毛和冒头的鸡皮疙瘩,越过画,仰头看向画后的少虞,淡淡嘲道:“你的眼睛里,可没有你话里的深情。”
少虞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从容淡定地答说:“在下心悦姑娘是真,诚然,未至那般深切也是真。”
他忽然的坦诚,教影卿有些意外,那一点点的喜欢竟变得可以置信了,不过却又听他续道:“一眼生情,经年而深。有些人于初见之时,便晓得总有一日她会永居心头,溶于骨血。也许他年,也许不日,清晨一梦方醒时,在下心上这副画便成了阿盈姑娘。”
说起这些,他的神情温柔极了,影卿的心神都恍了恍。
“情深也未必能成真,无果之情,徒增烦恼,手起刀落便该斩个干净。”她依旧冷硬着脸,如是说道。
“情之烦恼,甘之如饴。”
影卿挠了挠头,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她有些恼了:“我绝无可能将你放在心上的!”
少虞含笑看着她,就像看着个不知情爱何物的懵懂孩子,笑里显见包容之意,他说:“心不由人,情不由己,阿盈此话妄断了。”
影卿腾地站起身来,连凳子也摔了,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正是因为不由已,才绝无可能啊!”她遽然站定在少虞面前,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道:“我的心不在我这,心在她那儿,心里有谁,我作不得数,她定的才算。不懂的是你,不是我。”
少虞面上温和的笑意没有散去,却终究淡了些许。
影卿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大约把她说的盈阙想成哪个男子了吧。莫名生起几分教她慌张的慌张来,不过这点慌张自何而起,却怎么也思索不清,索性便撂开不想了。
她说:“你若实在想不开,要不咱们做兄弟吧?结拜兄弟也是一辈子的!”
少虞愣了一下,苦笑道:“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罢了,万事自有缘法,你我今日说这些,又岂知他日将是何光景。”
影卿乐得不与他说这些,他既不肯说了,她自然也不会再提起。
“三日后便要献艺,你觉得如何?”
影卿拍拍胸脯:“学一支舞,三日够够的!”
第67章 见烟雾朦胧里一树雨中繁花,花颤飘零,如闻雨铃。
一十二袭霓裳彩衣自幽幽玄清而降, 摆出一十二般妖冶媚丽姿态。
琅上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就把眼睛一闭,极嫌弃似的别过头,问旁边的琅厌道:“厌厌, 这就是你们安排的?”
琅厌将手上剥好的酒露寒铃果肉放进小金盏中, 捧奉给他。琅上心中烦郁, 本不想接,却不欲在外客与众侍臣之前拂了琅厌的面子, 还是接了过来, 吃了一瓣便丢在了案上。
琅厌望着下面笙歌曼舞的女妖们, 含笑温软道:“大哥莫要心急,且往后看, 既拨冗赏脸一趟,厌厌岂能辜负大哥。”
琅厌向左右招了招手,旁侍的女妖便上前听她的吩咐, 将一盘新剥好的酒露寒铃果奉给了琅上另一边尊位上的少女。
琅上对少女微笑,替他妹妹介绍道:“此乃妖国一等果品,名酒露寒铃,千年结一树, 一树一颗果, 滋味奇妙,于修为颇有益处,神女尝尝?”
那少女好奇地捏起一瓣月牙状的晶莹果肉, 忽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醇美酒香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口, 有一瞬竟有那么点儿醉意,眼前仿佛见烟雾朦胧里一树雨中繁花, 花颤飘零,如闻雨铃。
一瞬过眼,烟消雨霁,醉意没了,幻境也破了。
少女揉揉眼睛,又拿起一瓣果肉,放到了她身边那个黄裳女孩手中。那个闭着眼的黄裳姑娘尝了一口,默了片刻,竟垂下一滴泪来,怔怔呢喃一句:“这是伤心之果呀……”
琅厌从席上起身,走到两个女孩那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正要去揾拭小姑娘脸上的眼泪,却被少女拿去了帕子。
那少女将帕子丢入小姑娘怀里,凶她道:“擦干净,再哭便揍你!”
小姑娘唯唯诺诺地擦了擦脸颊,又小声地对琅厌道了句谢谢。
琅厌倒不在意少女抢走帕子,叹道:“小妹妹是至情之人啊。”她说,“这确是伤心人种下的伤心种,结出的伤心果。”
少女一听这话便知有故事听了,忙追问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