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发丝沾在脸颊上,痒痒的,影卿便伸手挠了挠:“不对……这里的巡逻好像密了,戒备森严,密不透风。”
少虞眉头一皱:“以前不是如此吗?”
“不是,花……我一个故人来过,他说妖族尚武好斗,于防护之上,向来轻忽散漫,王宫的守卫巡逻差不多算个摆设,只拦得住些小蟊贼。”
不过虽说防卫不足,但武力却是个实打实的威慑,跑进来一个大妖兽,大约也只有被当场灭杀的下场。
少虞说:“当初妖主掌权时,宫中是那番景象,但近些年妖主放权于其子琅上,王宫便改了番气象,也不算奇怪。”他递过来一把梳子,“头发乱了。”
影卿看着梳子愣了一下才接过来,坐到镜子前,拿着梳子心不在焉地随手刮了两下,她还在想着王宫守卫之事。
她觉得少虞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琅上身为妖族少君,好色又惜命,没毛病。
她适才探查时,假扮宫中侍奴,也确实从个过路侍奴口中套出,宫中防卫之事,正是少君琅上吩咐调派的。
琅上还得查,可像今日这般,却实在不行。若说硬来,也不是闯不进琅上的住处,便是将他带走都成,不过他们却怕打草惊蛇。若真有阴谋,那这森罗王宫便是个泥沼,脱身不难,清理干净才难,更麻烦的是惊着了沼底怪物,将泥淖漫延无方,将一切活物拖进那布满邪咒的黑暗泥沼里。
“唉,更乱了。”
“什么?”
影卿还没明白过来,手里的梳子便已落进了少虞手中。
少虞替她梳头,影卿便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头梳好了又抵什么用?我这头里面还是一团糊糊呀!脑壳儿痛”
少虞听笑了:“不必担忧,还有在下在。”
影卿有些感动:“少虞君,你太好了!”
少虞又笑:“等会儿梳好了头,阿盈姑娘便出去和她们学舞。”
“啊?”
“阿盈姑娘不是要查琅上和那位持昆仑令的女子么?要么学舞,要么习乐,总得挑一个。”
“……跳舞呗。”
不图别的,好看就完事儿了。而且跳舞多容易呐!不就扭一扭?反正她武好,她软!
第66章 你的眼睛里,可没有你话里的深情。
乐舞姬女们编排了一支舞曲, 影卿在总管的支持下做上了领舞。一直练到腰酸背痛,方才扶着腰,挪着脚,回了屋。
一进屋, 看到案前执笔, 闲闲适适的少虞君, 竟也不觉得吃惊,瞪了他一眼:“就晓得你躲懒!你可千万躲好些, 莫被发现了, 若是被抓到, 我可便弃车保帅哩。”
就外面那个隔一个时辰便尿遁一回的“少虞”,影卿既知道底细, 一猜便猜到了那是个折枝人儿罢了。
不由嘟哝了一句:“也不怕拔秃了你……”她交互摩挲着两只手。这十根指头比了几个时辰的兰花指,比得抽筋儿都快抽成了鸡爪子了。
少虞听见了,却笑着没说话, 只笔上蘸蘸墨,又补了两笔。
影卿凑过去,嘴里促声问道:“画什么画什么呀?”等瞧见了,话音却戛然而止, 眼瞪得圆圆的, 嘴张得大大的。
画上是个在悬崖边荡秋千的玄裳姑娘,姑娘侧着身子,只有半张脸, 看不清容颜, 背后是清清朗朗的天。歪脖子大树入画了几根粗槎桠子, 横斜交错,寥寥几笔, 割裂了清净无云的碧空。秋千荡得高高的,风扬起三千鸦发,像是要扑进天里。
他画的是她。
影卿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默默而笑的眸子,便又垂下头去,垂到了画儿上,脸几乎贴着画儿。
少虞提醒道:“墨尚未干,仔细蹭脏了脸。”
影卿猛地起身,只听见“哎呦呦”一声,她拧巴着小脸儿,拖着哭腔喊道:“脖、脖子,我抻着脖子啦!”
“……唉。”少虞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绕过桌子,替她瞧了瞧脖子,“何必起这么快,画还会咬人么?”说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取笑我!”
影卿气唧唧的,奈何脖子在人家手里,也不敢动。少虞手一翻,凭空取出一枚约莫一掌大小的白瓷瓶来,他说这是梵清玉露,上好的疗伤圣药,说着便要拿玉露给她揉脖子。
影卿身子蓦然一缩,少虞的手便落了空,顿了顿告罪说:“在下一时情急,唐突了姑娘,只是……”
告罪的话却被一只忽然横亘在眼前,白白净净的手掌给打断了,影卿扭曲地转过来身子,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轻启朱唇:“呐。”
少虞仔细一瞧,才瞧见那手上竟还托着一根细软乌亮的青丝儿。
……
影卿手上举着那幅画儿赏鉴,身后是折枝“阿盈”,正尽心尽力地在为她揉捏脖子,不时呦呦两声:“手劲儿再重些,哎哎哎,轻点轻点,啊哟哟,舒服!”她盯着画儿问道,“你怎么不将你家蝶子画上呢?是不是还未画完?”那些蝴蝶儿可漂亮了,她以前可没见过那样多的蝴蝶。
少虞也看向那副画,说:“不必画。”
“为何?”影卿将画放下,垂落膝头,望着少虞。
“风萦百蝶也比不上阿盈姑娘的一颦一笑,既如是,便也不必入画,平白乱了画里清净。”
影卿盯着他耳朵瞧,可惜!他这耳朵再也不会像初见时那样红上一红了。唉,相识也不过三日,那般青涩一个好郎君,竟将脸皮修得这般厚了,太可惜了!
她问道:“那少虞君当时为何还要放蝶子出来?”
“咳咳。”少虞顾而言他道,“在下初初见得姑娘时,便是画上这般。增一物嫌浓,减一笔嫌淡,如此正好。”
“哦。”影卿懂了,原来他在夸自己画画厉害啊,恰到好处是也。
一时无言,影卿便闭眸在脑海里温习起练了半日的舞,想至入神处,不由指比兰花,起自眉心,指尖晶沁莹润,恰似一朵抱骨半放的寒玉雪莲。
连膝上的画纸落地也懵然不知。
画儿被捡起放回案上,斜挂壁上的闲琴被取下,转轴调音,信手拨弦试了几音,不成曲调。再起手时,淙淙琴曲流泻而出,正是方才门外喧嚣了几个时辰的曲子。青丝上的灵力不知何时散了,飘飘摇摇落去不知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