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纯费尽心思在大人面前维持乖巧形象,被旁人口中道出以后有难言的滋味,况且她实在不喜欢蒋叔叔这个人,他笑眯眯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都令她不适。
第二次给阿彩送东西的时候还是七点多钟。
易纯站在阳台上透风,低头就看见蹲在树下摸猫的蒋域,前几分钟他和蒋叔叔争吵后摔门离开,看到他身后的塑料袋以后,易纯换衣服下楼。
蒋域身形精瘦,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两截白皙结实的手臂,手腕上有一串手绳,中间是一颗黑色珠子。
他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住他的眉眼,露出流畅的鼻骨,等易纯走近时他未抬头,说:“来了。”
易纯蹲在他面前,看他手指下的猫,问他怎么知道是她。
他拍了拍猫的后背,那猫伶俐一闪便没了踪影,“鞋。”
易纯低头看了下脚上的鞋,这是妈妈去年买给她的,因为质量一般,所以有些地方微微炸皮,她窘迫地缩了缩脚,问这次要送什么。
蒋域站起身,易纯这才看到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拿起地上的东西,递给她时她飞速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现金。
或许易纯惊诧的表情太突兀,蒋域平直的眉毛慢慢聚拢在一起,再慢慢展开,解释说:“她需要钱。”
为什么不直接转给她?
他看出疑问,只说阿彩没有银行卡。
易纯点头接过,问他:“她不要怎么办?”
毕竟是钱。
蒋域半晌没说话,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路旁有两个小男孩在玩玻璃弹珠,他的目光跟随上下跳动的弹珠移动,忽然笑了,转头跟易纯说:“那便请你喝杏仁茶。”
她望着他上扬的嘴角,嘴角的淤青甚至还没完全消下去,并不清楚他是否真心,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阿彩钱。
不过那次是她多虑,阿彩对钱似乎痴迷。
易纯凭记忆走到理发店时,阿彩正给一位客人洗头发,她穿了件无袖的旗袍,露出来的手臂同蒋域一样白,乌黑的发丝像长出来俏绿的嫩芽,整个人如同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桃花糕。
她是漂亮的,易纯一直知道。
转头看到易纯时,阿彩表情立刻发生变化,眉头一皱,让易纯坐在一旁等她,转而继续跟客人说笑。
理发店面积很小,狭窄闷热,墙根一架摇摇晃晃的转头风扇,嘎吱嘎吱在响。
理发台上堆满修剪工具,斑驳的墙壁上贴有周杰伦和蔡依林的海报,吹风筒嗡嗡声音响起时,易纯看到那位客人伸向阿彩大腿的手。
阿彩大笑着拍掉,说了句“有孩子在呢。”
“你家孩子啊?”
“我姐姐家的。”
那客人打量易纯一眼,没什么意味地转开,他讲普通话,并非本地人。
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阿彩帮他洗好头,他站起来后手快速在阿彩臀部摸了一下,像是顾忌旁边矮小的女孩,欲言又止,最后要阿彩等他电话。
阿彩双手环胸目送他离开,期间嘴边的笑一直没停过,等到那人走远,她一高一低地过来,泄劲般坐在易纯旁边的沙发上,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根烟点上,侧眼问这次又要送什么。
她身上透着一股香,让易纯想起那袋坏在火车上的无花果。
易纯小心翼翼地把钱给她,说:“蒋域给你的。”
她扯了下袋子,看到之后深吸一口烟,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知道了,你走吧。”
易纯看到她肩膀上的红色胎记,还有再艳丽的面容也掩盖不住的憔悴,她好像一只慢慢变瘪的气球。
易纯犹豫着起身,阿彩抬头看她,就着白水喝掉一把红红绿绿的药后又吸一口烟,问她还有什么事。
实则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要打听什么,阿彩不好奇她的身份,也不过问蒋域的情况。
那双蜘蛛网一样的眼睛望向易纯,最后,阿彩问她是蒋域什么人。
“你们在拍拖啊?”
阿彩笑着问,眼角的细纹变得生动。
易纯摇头,“是邻居。”
阿彩陷入思考,不过没思考出什么结果,“邻居啊。”
她这样说,易纯便反应过来,兴许她见过王琴,没准知道自己家的事情,比如当年王琴初次到广州的场景。
易纯更在意王琴当初把烂摊子推给姐姐的原因。
不过阿彩似乎不愿跟她多说,冲她摆摆手,再次赶人走,说出跟上次一样的话。
让易纯不要打扰她的生意。
从理发店离开后,易纯远远看了眼那抹灯光,阿彩一瘸一拐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基因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从气质上来看,蒋域不像她,也不像蒋叔叔。
蒋域蹲在路边,正跟一个小孩子玩弹珠,他比那孩子高出一大截,手法却没人家娴熟。
易纯站着看他一会后他才发现,看到她两手空空,眉毛微微上挑,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阿彩。
作为回报,他把手机借给易纯,让她打电话。
王丽华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猝不及防落泪,温热的液体裹着潮湿的晚风,易纯在那碗杏仁茶里看到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