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执自然清楚他心中所想,起身徐徐下榻,往桌案处行步,“怀景,今日我再给你画个押,这个孩子日后要是担不了大业,你以此笺来废帝另立明主。”他说道。

崔怀景却是无心于此了,他只是捧着手里的太祖亲书哀切不已,自觉万分辜负太祖厚望,终究是把陈家万里江山在自己称相的时候断送了。

陈执在桌案上提笔,一纸书罢拿出印盒,盖上国玺,落上指印,然后招他来拿。

崔怀景把那道太祖画押的黄帛双手抱在怀里,只是灰心站过去,却不伸手接。

现在要什么保书也没用了,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崔卿,接旨。”陈执把那张诏书展臂递下去,意有所指地看着崔怀景。

于是崔怀景依君臣之礼跪下,接过那张保书,和黄帛一起奉在膝头。

崔怀景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张墨笔朱印呈在眼前。

“怀景,崔氏也是市井苍头里起的家。崔甫当年穷得在家门口卖豆腐,一眼相中了穷得只能吃豆腐的陈执,不但白饶了他四大块,还跟着他去造了反。陈执当时图谋天下,是为了子孙千秋之业,可崔甫四十岁不娶,却是一心只求江山太平。”

“如今满朝争什么皇嗣香火,可我看陈朝的香火还长,既然当时能以一白士直犯皇权,现在何必囿于雌雄庸见。”

“怀景,”陈执叫他一声,看着他说道,“崔家是清门,是忠门,但从来不是儒僵礼蠹之门。”

【作家想说的话:】

崔怀景:跑回家掐着人中对手印

第098章 番外:原来我的父皇还没断奶

那天崔怀景从宫里出来,回家卧床了三日。

如今陛下欲立女储之事,满朝急于星火,一看最能顶事的丞相倒下了,纷纷跑去崔门立雪,可不论怎么打探,都探不出一点消息来,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倒不像是有什么病……可老爷子就是躺在房里躺了三天,不起来也不出门,”崔鹄对谁的询问都是闭口不谈,只有面对着两位君主,才斟酌着把实情说出来,“我看着倒像是在闷头琢磨什么,但到底是琢磨什么呢,我们家里也没人知道……陛下和陈君知道吗?”

崔鹄难掩好奇地探寻着,看看旁侧坐着的陈君,又看看上座坐着的皇帝,结果只有骑坐在陈敛骛肩头的小公主给了他回应,对着他手舞足蹈地笑了。

陈临简已经会爬了,每日把他父皇的身子当树爬,不知会从哪里钻出来。

“陛下,提两盒点心跟着崔小将军去看看。”陈执在旁边发话了,他对崔家一贯的殊待就是提两盒点心,遣皇帝亲自去看看,“看崔老要是没事,就让他别装病了明天回来上朝。”

陈临简一眼不眨地看着听着,然后蹬着后腿从那副宽肩上熟练爬下来,沿着胳膊爬到怀里,一声不吭地坐好。

她也要去。

“崔将军,你夫人是不是也快生了?”陈敛骛靠着龙椅向下问道。

崔鹄说是。早两年的时候崔门式微没有好媒,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搁置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姜党倒台后崔鹄风风光光迎娶了正妻,眼看着就要当爹了。

崔鹄娶妻那天陈敛骛在自己溥哉宫后院也放了一夜的炮竹,这是旁话。

“行吧,那就带你去看看,”陈敛骛掂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对她说道,“第一面你给我表现好了,否则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找玩伴。”

反对公主立储的事,崔家突然就不掺和了,不止于此,陈临简周岁宴的时候,崔怀景没送金没送银,送了一方崔家祖传的墨砚。

诸臣群龙无首没了主意,谁也不知道崔家这是为什么。

其实不止外人茫然,崔家人也摸不着头脑,一次家宴上崔家长子又提起来,说爹您怎么能真的让大陈立女储呢?

那时崔怀景已经喝高了,红着脸嚷道:“不管她是男是女,那是太祖爷肚子里出来的种,满大陈谁敢骑到她头上去做皇帝?”

崔门满席诺诺,都当这是再糊涂不过的胡话。

陈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该好好带带孩子,是在陈临简快两岁的时候:

那时候陈临简已经能说成句成句的话了,比别人家孩子都聪明,谁见到她都惊奇。陈临简喜欢看到他们的惊奇,就更爱说话了,一天天从睁眼说到闭眼。

而陈执那时候还只是充当着一个既往父亲的角色,让陈敛骛每日抱着进进出出,自己有空了才领来逗一会儿。

那日还不是陈执想逗孩子的时辰,他正在案前看奏折,而等着被逗的陈临简已经迫不及待了,小蝴蝶一样绕在他身边叫爹爹。

“你乖,等爹爹看完奏折就带你玩,玩一下午。”陈执头也不抬地温柔哄道。

陈临简停了下来,而后慢慢绕着爹爹又转了半圈,睁着大眼睛观察他,“你不是骗笨笨的吧?”

陈执顿住了,把奏折放下来,挑眉看向他闺女,“......谁教的你?谁说你叫笨笨的?”

“父皇,父皇都这么叫我的,”陈临简看着爹爹,然后伸手指指向自己,给他演示一样说道,“笨笨。”

陈执深吸一口气,把小胳膊小腿的闺女拎起来抱到怀里,“你不叫笨笨以后少跟你父皇玩,今晚跟爹爹睡。”

“爹爹不和父皇睡吗?”陈临简仰头去看他,故意地背对他后仰起头作耍,鼻子眼睛都倒过来,怪滑稽的。

陈执这样看着她,觉得小孩有一点长开了,下半张脸随自己,“不和他睡,你父皇要断奶。”

陈执这是信口一说,却也是实情。

陈临简觉得好玩,转过身子咯咯地笑,正面对着爹爹炫耀,“笨笨都已经断奶了,父皇还没断奶!”

“嗯,父皇才是笨笨。”陈执把陈临简搂到臂弯里,这么教她道。

这件事陈临简觉得好好笑,于是记了好久。

那时候她已经能跟着陈敛骛去上朝了,她长大后睡眠变得少了,可还是醒着的时候就爱哭,被陈敛骛抱惯了的小孩睁眼见不到人就要闹,于是陈敛骛从早到晚胳膊上都挂着她,上朝也带着。

这时陈临简正脑袋枕着他父皇的胳膊听政,陈敛骛和下面的大臣们说着正事呢,肇权殿里都是威严的回音,可陈临简突然想起了那件事。

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陈敛骛,心里想原来这么大这么大的一个大人,晚上还会哭着要奶。

“噗”的一声,陈临简笑出了一个大大的口水泡,破在陈敛骛脸颊上,“笨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