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给对面坐着的青年倒了杯茶,抵了下眼眶中夹着的单片眼镜,眯起眼笑得无比亲切:“早闻东山出了位青年才俊,不想今日便见到了。”

青年摘下兜帽,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无一不显示出他此刻状态并不很好,听了寒暄,也只是潦草的点了个头,便径直切入主题:“周长老,你是聪明人,我便不饶弯子了:如今你已用计诱谢道兰入万佛塔,可这计策却有一个不成熟的点。”

周棠听到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倒也没多惊讶。这青年是同外面那个和尚一起来的,那和尚虽不染世俗,但聪明的很,耳通目达,什么都躲不过他。如今凌云笑知道这件事,也是很正常的。

周棠喝了口茶,才笑道:“哦?哪一点不够成熟?”

“你让他进了万佛塔,却也给了他得到南佛藏,从中出来的机会。若真到那一步,让他压制住了体内煞气,你就算集结了十几个门派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将他杀死。”

凌云笑说完这句话,侧头咳了几声,又继续道:“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形出现,你不得不再派一个信任的人,潜入万佛塔,为你通风报信,顺带阻拦谢道兰的步伐。若能将其斩于万佛塔内,那便最好不过。只是如此一来,那人也就成了废子。”

周棠摇着扇子,笑了一下:“那,以凌小友之见,我该如何做最合适呢?”

凌云笑道:“让我去。”

周棠一怔,唰地收起扇子,用玩笑的语气道:“可我信不过你。”

凌云笑继续道:“我有把握活着出塔,也能做到给你们通风报信,最重要的是”

他又咳了起来,声音变得沙哑:“我有杀他的理由。一是为了自保,二是”

他看向门外,在门上见到了外面站着的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神情一黯,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棠听完后,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见多识广,这些年来已很少有人或事能让他有这样的反应了。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袖口拿出一个小木哨,扔给了凌云笑:“如此,便拜托凌小友了。”

凌云笑接过哨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时间回到现在。

万佛塔里的和尚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圆寂后长眠的地方,竟然有一天能如此热闹。

凌云笑已没了之前弟子历练时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样子有些恹恹的,戴着兜帽,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他身边那和尚一身月白僧袍,眉眼间带着些许慈悲的颜色,长相倒是挺好看的。一手持佛珠,另一手掌着油灯,里头燃着的灯油是蜡黄的颜色,还散发出淡淡的臭味,神奇的是,这灯的灯光似乎可以驱散周围的煞气,令人感觉暖融融的。

沈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沈蕴,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最后还是沈蕴先打破了沉默:“凌道友。”

凌云笑也摘下了兜帽,笑了一下:“沈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此时此地遇上男主,是绝不可能有什么好事的。沈蕴打量了下凌云笑,弯起唇:“上次南山秘境,我还遇见余师妹了,她说你有事来了西山,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凌道友竟还在这里。”

凌云笑道:“事情有些复杂。”

显然不想深谈。

沈蕴适时看向旁边那个很好看的和尚:“这位是?”

和尚对他打了个稽首:“贫僧大莲寺慧度。”

大莲寺?

沈蕴感觉这寺名很耳熟,再仔细一回想,心中不由惊了一下:这大莲寺不正是谢道兰之前为了夺得北佛藏,一把火烧了的那间寺庙吗?

一个是很可能为南佛藏而来的男主角,一个是很可能与谢道兰有弑师之仇的和尚。

都来者不善啊。

沈蕴笑了下:“早闻慧度禅师大名,不过两位前来万佛塔,是所为何事?”

凌云笑咳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道:“我的目的,和你的应该差不多。万佛塔内煞气浓重,那魔头如今正是孱弱之际,没有比这更好的动手时机。”

沈蕴瞳孔微缩。

凌云笑不是来找南佛藏的。

他是来杀谢道兰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凌云笑怀有剑骨,谢道兰又有将四至宝收入囊中的趋势,南佛藏拿到了手,下一步必定是天玑阁。

若立场互换,沈蕴势必也会这么做。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谢道兰杀掉,还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只是

沈蕴强忍着笑了下:“凌道友,你是怎么知道他在万佛塔的?”

“我听到了你和周长老的谈话。”凌云笑又咳了咳,脸上血色少了几分,显得有些病怏怏的:“当时我恰好也在貔貅楼,没想到遇见了你和周长老虽说局已布下,但周棠此人不可信,不如亲自下手好。”

沈蕴眸光微动,已是起了杀心。但下一刻,他又冷静了下来,两拳难敌四手,没必要和这两人起正面冲突。万佛塔内如同迷宫一般,只要有心去藏,还是可以躲过去的。

他点了点头:“凌道友与我想的一样。”说完又看向一旁慈眉善目的慧度:“不过这等血腥之事,像慧度禅师这样的佛门中人应当避讳才是。怎么?”

却不想刚刚问完,凌云笑的神情突然冷了几分,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转过脸,用咳嗽掩饰去恼怒的情绪。

慧度倒是面色如常,玉色手掌中,檀木佛珠一颗一颗的转动着:“贫僧并非为了谢宗主一事而来。此处原先是上古时期诛神一战的战场,杀气太重,渐渐凝为煞气。如若不管,势必会危害修界。因此每隔两百年,就要有一位功德深厚的佛修入万佛塔中,借自身佛气镇压煞气。”

“今年的镇塔之人,正是贫僧。”

他的声音平和,语速恰到好处,且眉眼温和,这样的人,说出任何事情,都会让人觉得极具可信度。

沈蕴怔住。

修界之中,行善举反而得恶果之事屡见不鲜,谁当好人,就代表着会被其他人肆意拿捏,因此谁都不愿行这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