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宇闭上了眼睛,这种情况下,他突然不知道应该对老太太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是应该憎恶她的好大儿持刀伤人,还是应该同情她走也走得不安生?
展宇只觉得悲凉。
过了一会儿,钟远航问他,“需不需要加止疼?”
“能忍,”展宇又半睁开眼,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能出ICU?我手机呢?”
“检查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能挪,手机在我这儿,出去了再给你,”钟远航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想了想,说:“还有……赵平来过,昨天凌晨隔着窗欣赏了一下你的战损状态。”
展宇的眼睛这下算是全睁开了。
“他怎么……”展宇眉心拧了一下,“吓着他了吗?”
钟远航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想让我在你醒了之后跟他说一声,说不说?你自己决定。”
“说,当然要说,”展宇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赶紧现在就说,也跟林女士和老展说一声,哎……你干脆把手机给我我直接打电话说。”
“放屁,”钟远航仰头翻了个大白眼,“你自己就是医生,还妄图让我把手机带进ICU?脑子呢?”
“脑子让麻药麻翻了,”展宇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病房里压抑的天花板,“还是赶紧把我挪出去吧。”
钟远航其实想让展宇在ICU里多呆两天,一来是不放心,虽然作为医生他知道展宇的身体状态已经平稳,但作为朋友,作为师弟,他只想选更保险的做法。
二来,既然展宇已经没事了,那么这件事就显得越严重越好,他想最好是让那个医闹的老小子把牢底坐穿。
出了病房,钟远航先给展宇的爸妈发了信息报平安,一再承诺林女士帮她把儿子好好训一顿,并答应照顾展宇。
不过亲自照顾是不可能照顾的,展宇这么一歇菜,他手上的工作就得压到其他人头上,钟远航首当其冲。
张烨最近也忙,钟远航首先要顾的人一定是张烨。
这问题也不难解决,请个护工就行了。
钟远航一边琢磨着,一边给赵平打了电话。
“喂?钟医生?展宇醒了?”电话接得很快,赵平问得很急。
“嗯,醒了,生命体征平稳,”钟远航想了想,又补充,“他让你别急,他没事儿。”
“好,”赵平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他……有人照顾他吗?”
钟远航立时挑了挑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ICU里倒是有护士,不过他着急出来,挪出来了进普通病房就没人照顾了。”
“请个护工不行吗?”赵平问。
钟远航:“……”
“行……”钟远航磨了磨牙。
电话那边赵平顿了顿,又问,“请问……什么时候能探视?”
展宇在钟远航离开之后又睡着了,身体好像是要报复性的休息,把之前缺的觉一股脑全补回来,简直上下眼皮一阖马上就能快速进入睡眠。
但这种睡眠并不太美妙,一睡着就梦见自己手上的病人一个个都出状况,紧接着,病床边看不清脸的家属们就举着刀开始追着自己跑,展宇顺着无限延长的医院走廊拼命往前跑,但两条腿却软绵绵怎么都提不起来,身后的刀越来越近,就在要扎过来的瞬间,他瞬间惊醒。
周围的环境变了,看来在做噩梦的时候,他已经如愿被换到了普通病房,嘴上挡事儿的面罩也取了下来。
这是个多人间,到了晚上已经熄了大灯,只有展宇头上的小灯还亮着,这种正经病人都轮不上住院的时候能给自己临时排一张病床,也算是种另类的员工福利了吧?
窗外的天是黑的,分不清是什么时间。
展宇动了动两条沉沉的胳膊,牵到冰凉的管子,是输液管,药水顺着手背上扎的留置针源源不断地流入血管,整个左手连着手臂都是凉的,不舒服。
他很快发现床边还坐着个人,头一垂一垂的打盹,随着自己一动,这人立刻站了起来。
展宇还在梦境的惊恐余韵中,往后躲了躲,刚醒来的视线比较模糊,那人慢慢靠得近了,展宇才看清他的五官。
两条眉毛蹙起来,眼皮又是红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别乱动,”赵平把展宇从被子里抻出来的手又放回去,轻轻把被子盖在留置针上,皱着眉头问他,“冷不冷?”
展宇松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床边赵平的手。
他以为赵平的手应该是凉的,因为他的手和脸上的皮肤一样,都是冷白,关节泛着粉红,像是被冻了。
但赵平的手是热的,暖水袋一样热乎乎的。
“没事儿了,”展宇盯着赵平的眼睛,手指节在赵平的手背上蹭了蹭,“别怕。”
“真不冷?手这么冰。”赵平的手动了动,食指一抬,就勾住了展宇的食指,指腹在展宇的手心和手指上轻轻摩了摩。
展宇觉得赵平手摩过的地方也沾上了他的暖意,很舒服,像大冬天泡热水澡那么舒服。
但一想到热水澡,浑身就开始哪哪儿都不舒服了,头发是痒的,连带着躺了一整天的脖子后背都痒得难受。
“哎……”展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赵平不着痕迹地将手指抽回来,小声问。
“没怎么……”展宇转头又四处看了看,病房里除了已经入睡的其他病人,好像没有陪护和家属,“你多久没睡了?没请护工吗?”
“没多久,”赵平愣了愣,转开眼盯着床头柜回答,“钟医生说他找了护工,不过明天才能到。”
“行吧,”展宇无奈,左手抓了抓头发,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头发已经油了,“哎,我想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