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虽然就这么少的不能再少的交流中,赵平已经能察觉到张烨非常复杂的背景和经历。

不过这也和赵平没什么关系,他们应该就保持着礼貌又有距离感的社交关系,不触碰彼此的界限。

也许是后厨里多了个人,赵平多少有些不太自在,做完了第二天需要的所有货品,才发现桌台的角落里,还有一排没做完的黑森林慕斯蛋糕忘了装饰。

赵平已经摘了手套洗了手,就差换衣服下班了,这时候只能望着一块块儿光秃秃的反光黑砖,头疼地叹了口气。

“化500克巧克力,”赵平飞快地重新戴上手套,吩咐助手,“黑巧。”

只差一批装饰,赵平心急下班,连凳子也懒得找,直接弯腰俯在台面上就开始操作。

就这么做着,眼看着做了快一半了,没防备的,腰上突然被别人点了一下。

赵平整个腰猛的往前一弹,腰上挂围裙的金属扣撞在不锈钢台面侧边,“铛”一声响,整个后厨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赵平转脸去看闯祸的人,居然是张烨。

“你……怕痒啊?”张烨僵在原地,手上还扶着一个刚推过来的万向轮圆凳,“不好意思啊平哥,我看你这么弯着腰做花挺累的,要不坐着做吧?”

后厨里的其他人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

赵平的规矩,做东西的时候谁都不能碰他,谁碰谁倒霉。

不过这规矩刚进后厨的张烨并不知道。

“也不是怕痒,我注意力没放在腰上,”赵平压了压受惊后的心跳,对张烨摆了摆手,“没事儿,谢谢。”

这话说完,赵平就听见离得最近的小刘嘴里悄悄抽了口气儿。

“是我冒失了,”张烨还是笑笑,“您继续做吧,做完这一批就能下班了吧?”

“嗯。”赵平在圆凳上坐下,盯着手上的模具回答。

赵平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对张烨这样轻巧地纵容,大概因为不知者无罪,每个人都要被允许有一次犯错的机会吧。

从这天开始,张烨都会在前堂打烊之后进后厨帮忙,有时趁着午休和晚休的时间和赵平一起在后门外抽支烟。

张烨偶尔也会带着小孩儿来店里,他的儿子年纪还挺小,机灵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

而赵平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同事一样,送些孩子喜欢的零嘴儿和烘焙的新品。

相处的时间慢慢多起来,赵平越来越能确定张烨是同类。

他有时嘴唇会肿,嘴角会破,有时又从领口一闪而过地露出红印或齿痕的边缘,似乎是某些宣誓主权的野蛮,有时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不是他自己平时穿衣的风格,松松垮垮,大一号。

赵平就这么像窥探隐私一般,不大光彩地关注着张烨身上偶尔泄露出来的,带着属于他们那一类人的细节。

但又何妨呢?赵平的好奇属于自己,谜题也属于自己,他享受自己和自己解谜的过程,这刚刚好,他喜欢就这么关注一个人,然后又慢慢淡忘一个人。

赵平有深刻的教训,他这个人,就应该自己呆着,没有人拥有足够的无聊,停留在他乏善可陈的生命里。

就像往死水潭里扔块儿石头,涟漪泛过一时,慢慢就会回归平静。

过了十二月,天气断崖一样冷了下来,还没过冬至,南方的城市就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楼顶的月季花只剩下了几根光秃秃的杆,杵在薄薄的雪上,像吴冠中的国画,邻居种的菜在这场雪之后也尸骨无存,那玳瑁猫倒是还在,只不过不爱呆在外面吹风了,老实地缩进了楼道里面。

赵平收了些旧衣服出来,给猫做了个潦草的猫窝。

也许是做窝的衣服上沾了太多赵平的味道,这猫算是赖上赵平了,但凡下班晚了一会儿去给粮,这猫都能绕着赵平的腿骂骂咧咧地叫上好一阵。

“你将就一点儿吧,”赵平对猫说,“怎么还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这个冬天,也有可能会像以往所有的冬天一样,平静又没有滋味的过去。

直到一天早晨,赵平被手机来电吵醒。

屏幕上挂着6:30AM的数字,来电显示“姑姑”。

“喂?”赵平接通了电话,一点儿也不掩饰带着困意的声音和烦躁的语气。

“平儿啊,”姑姑的呼吸有点重,赵平很熟悉这种语调,大概又在犯心绞痛,“你今天下班陪我去一趟医院吧?”

“严重吗?”赵平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狠狠搓了搓眼睛,“严重的话我现在就过来。”

“不严重……”姑姑欲言又止,纠结片刻,还是开口了,“你爸昨天联系我了,借钱。”

赵平的手僵在脸颊边,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论他重复多少遍,姑姑都还是这样,在和赵平置气的时候,或是在自己身体出现状况的时候提起赵业明。

“他……”赵平喉咙里咕噜了一下,仅仅是发出声音,都让他觉得恶心,“借多少?”

“三百。”

“三百?”赵平觉得荒唐,荒唐到哑声笑起来,“赵业明现在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了?”

“平儿,你别这样……”姑姑连说了好几个别这样,苍白无力,半天也讲不出其他话来。

“这钱你别给,我早说了别管他,姑姑,你也放手吧。”赵平不再笑,冷漠地说。

“平儿,姑姑理解你,我也劝你不要再跟他有联系了,这么多年,是他对不起你们,”那头姑姑应该是哭了起来,语带哽咽,“但我……那毕竟是我的哥哥。”

“他已经逼死我妈了,”赵平狠下心,残酷地说,“怎么你也要赶着送上门儿去?”

姑姑沉默片刻,赵平知道,再入骨三分的逆耳之言,也说不动这种难以理解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

“平儿,”姑姑渐渐平静下来,“你给我做个咸蛋黄南瓜酥吧,就你以前常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