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多少点你都不用管了,”朱莉强势地摇头,“我让小刘全权处理了,我现在送你回家。”
“哪儿就那么严重了?”赵平无奈地笑了笑,那个故意扯起来的嘴角看起来伤心又疲惫,“而且我的所有东西都还在楼上,我先去厨房收尾,然后上楼……”
“那我直接陪你上楼,”朱莉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厨房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房卡我也从小刘那里拿过来了,你今儿回家之前,除了上厕所,都别想离开我的视线了。”
“哎……行吧。”赵平叹了口气,没再跟朱莉拗。
赵平的话变得很少,但朱莉的话却变得很多,一大半都是在咒骂徐文博外加还雇佣人渣的海市酒店,另一小半安慰着赵平。
“我真没想到稽核能是他,真他妈祸害遗千年,好好的年底,见他那张脸这一年都蒙上阴影了,我擦……”朱莉小心看着赵平的脸色,“你也别伤心,就当看见狗屎了……”
伤心?看见徐文博为什么要伤心?最多觉得反胃。
但赵平又的的确确是觉得伤心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儿累了。”赵平靠着电梯反光的轿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累了就休息,我给你放假,想放多久就放多久,我给你带薪假,歇好了为止。”
“不用了,”赵平摇摇头,“今天下午我就不回店里做总结了,不过明天我照常上班。”
这种时候,越歇下来想得就越多。
房间门刚一碰上,赵平立刻拉上了房间所有的窗帘,关上灯,打开手机的摄像头,神经质一样的,对着房间里的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每一样设施看。
看了两遍之后,赵平才确定这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隐藏起来的摄像头。
安全感一旦崩塌,要再建立起来就像不停把摔碎的玻璃工艺品再粘起来的过程,永远不可能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它摇摇欲坠,在每一个将来动荡的瞬间,都可能会再次碎成一地狼藉。
赵平在浴室里脱掉了工作服,毫不犹豫地将纯白柔软的布料团进了垃圾桶。
徐文博碰过得东西,他不可能再要,如果有可能,他连自己脖子和脸颊连接的那块儿皮肤都不想要了。
可惜了,这件工作服挺新的,还没穿够一个月。
赵平进了浴室,兜头冲了一个小时的热水,直到手上的那个口子再也流不出血来,两片划开的皮肤被水泡得惨白,直到把整个脖子和脸都搓红了,从里到外都全部搓热到发烫,才堪堪停手。
用大浴巾擦水的时候,赵平看了看镜子,脖子那一块的皮肤被搓得起痧,像是一整片擦伤,又像时运不济狠狠给他一块儿巨大的吻痕。
从浴室出来之后,手机上有新消息,不太意外,是展宇发来的。
对不起,刚刚不是有意打探你的隐私,你就当我瞎说。
如果是别人,应该怎么回复这条消息?
是余怒未消的骂一句“我跟你没完,等着算账吧”,还是为了维持友情,就这么各退一步,说一句“没事儿,我当时也过于激动”,然后无论如何,都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冰释前嫌?
赵平不知道,他盯着信息看了一会儿,又往信息记录上翻。
有多久?认识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俩之间已经来来回回发了很多信息,划两下都划不到头。
多数时候都是展宇在报菜名,赵平回复无语的表情,几个字的拒绝,或者是不耐烦的答应,中间时不时间插着一些姑姑的病情讨论,这种时候赵平的话就多一些。
在这些文字和时间中间,穿插着回忆,对话,见面,不经意的触碰,以及慢慢变得模糊的界限和情绪,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奢求这个自己根本还不算了解的人,要来了解自己了。
这太可怕了。
赵平慢慢看完了他们之间的全部信息,点了全选,然后删除。
他不想再回了,他也不敢再回了。
拉黑也不行,展宇现在还是姑姑的主治医生,切也不能干脆的彻底切断。
收拾完东西离开房间之前,赵平意犹未尽的,把展宇的备注名从“轮胎精”改成了“展医生”。
门外,朱莉一直在等着送赵平回家。
就这样吧,这个年纪,不应该再发这种青春期才发的脾气,也不应该奢求他人不求好处的来将就自己的毛刺,退回应该有的界限,才不会给彼此再带来麻烦。
赵平没有回信息,展宇并不觉得奇怪。
如果自己是赵平,可能也不会回信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赵平的状态看起来那么反常,像一只在风暴里挣扎的鸟,好容易找到一块儿屋檐,忙不迭地躲进去,然后发现这片屋檐本身就摇摇欲坠,掉下来还给自己砸了一下。
展宇更不能接受的是,给赵平砸一下的那片屋檐,居然是自己。
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看不惯两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动脚?还是像钟远航说的那样,自己其实恐同?
展宇想不清楚。
这件事不像学习,工作,科研,再复杂,总有能清晰的逻辑去供人把控,付诸一定的努力之后,能获得相当的量化成果。
所以他这么多年,一直懒得拓宽自己的社交,因为社交这样的人类情绪化的部分,原本就是虚无且善变的,人们总是在相遇的时候构建自己美好的想象和愿景,然后在相处中看清事实,又渐行渐远,自顾自的接受原本就不必存在的失望或者遗憾。
人生的旅程确实是一辆列车,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展宇一直都愿意坐得宽松一些,所以在那些注定要认识一大帮人的读书生涯之后,他的社交圈子和很多人一样,都在慢慢缩水。
但赵平好像不太一样。
他在这个表面热络又极易冷却的年纪,离奇得像比热容最高的水,要焐热他不容易,但热了之后,他就会源源不断的,用慢慢吸收来的热量发散回馈,他给展宇的感觉的确像水,掬起来看似轻松,但他要从指缝里溜走时,是拦不住的。
那天在酒店门口放下赵平之后,赵平再也没有回复过展宇的信息,没有再出现在医院。
或许是出现过的,不,一定是出现过的,他的姑姑还在住院,而带着“莉莉家”LOGO的纸袋也每天都出现在休息室的桌面上,但赵平不会再拿走冰箱里的果汁。
十二月中下旬,林主任终于结束了外出回到医院,隔日,展宇就听说赵玉香女士申请换回原先的主治医生,给出的原因是“林主任更了解自己的病史,心理上也更安心一些”。
冠冕堂皇的一个理由,既不会损害展宇,也不用再见到展宇。